《此夜长安》再灯

8、第七章

　　是崔二郎打破了沉默，他问道：“也不知母亲度过此劫后，是否还有精力操持家务？”

　　崔大郎叹道：“怕是很难了。母亲本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那……”崔二郎踌躇了一下，“大嫂是长房长媳，这家于情于理都该由大嫂管。”

　　院中议论声渐起，崔二娘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崔二郎，暗暗怪他居然可以先开口示弱。

　　崔大娘眉尾已经飞扬起来，抓住崔二郎这个台阶，顺势道：“先前母亲掌家时，我和二娘在旁协助，深知其中不易。崔府家大业大，凭我一人之力是忙不过来的，所以还要拜托二娘来帮忙。”这话里显然是已经崔二娘当自己的下手。

　　崔二娘并不服输，反呛道：“家是大家的家，有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而且这次阿浩媳妇从孕初便身体不好，产后还大病了一场，姐姐这近半年都在那边照顾着，于家务难免有些生疏，何况姐姐手下的人做事不太利索，我更是应该出心尽力。”

　　崔大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怒气，但很快便敛去：“我手下人做事不利索，那还有人手下做事不干净呢。刚好趁此机会，把府中账目上的糊涂账好好清查一番。”

　　府中账册近些时日，崔老夫人交给了二娘处理，清查账目显然是冲着崔二娘来的，崔二娘似乎已经有所准备：“确实要好好查查，这糊涂账，是哪里都有。”

　　崔二郎拉住崔二娘，低声道：“你别再说了。”崔二娘反倒瞪了他一眼，不满自己夫君在此装老好人。

　　崔大郎抬手，院中的嗡嗡声立刻消失了：“好了，都别再说了。家务事府中女眷都该出一份力，你们妯娌几个多互相帮衬，现在各房都先回去，静候消息。”

　　“是。”

　　*

　　阿铭正在花门后徘徊，听见脚步声，他闪到一边，见来的是神色焦虑的适南，这才跳出来：“小道长，你总算出来了。”

　　适南开口就问：“阿铭，崔决云在哪里？”

　　“我家少爷……”阿铭犹豫了一下，“现在在祠堂呢……”

　　适南紧张：“祠堂？他怎么了？”

　　“唔……”阿铭支支吾吾开口道，“因为金吾卫的事，四老爷罚他在祠堂思过。”

　　“我要见他！”适南拉起阿铭的袖子就走。

　　“小道长，这边……”

　　*

　　崔决云正跪坐在牌位前喃喃自语：“列祖列宗，请不要听我爹胡说。我在外真的没有丢我们崔家的脸，反而是给你们都长脸了。你们可以找你们的朋友打听一下，我在长安城里，那可是有口皆碑，九坊十八巷都流传着我的传说呢……”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崔决云忙挺直腰背：“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崔决云在此悔过……”

　　“少爷，是我们。”阿铭憋住笑说。

　　崔决云转头剜了阿铭一眼，随即看到阿铭身后跟着适南，十分惊讶：“”阿铭，你怎么带她来了？”

　　适南表情十分严肃：“我有事要跟你说。”

　　*

　　日已上三竿，崔家四位老爷坐在正厅中，脸上焦虑之色越来越明显。

　　其中最焦急的当属崔三郎，他时坐时立，踌躇了几次想开口，但最后又生生憋了回去。

　　被崔大郎命令去兴都观请道士的家丁旺福快步走进正厅。

　　未等旺福行礼，崔大郎便制止了他：“好了快说，如何，道长们何在？”

　　旺福答道：“启禀各位老爷，不知为何，兴都观闭门不见客。出来应门的道童说，近几日观内有要事，要闭观几日，暂时不应外务。”

　　崔大郎眉头紧皱：“兴都观可是城中最有威望的道观了啊……”

　　崔三郎“腾”地站起来：“大哥，这就是天意啊！母亲昨晚刚刚发病，十七就带着小道长回来了。说明上天有好生之德，娘还有救！”

　　“嗯……”崔大郎应了一声。

　　崔三郎十分激动：“大哥，真的近水在此，为何还要求那远水了，我们能等，但娘不能等啊！”

　　崔大郎有些为难：“只是刚刚多少驳了那小道长的面，现在又去求人家……”

　　崔三郎面露欣喜：“没事，只要大哥点头，这事我来开口。”

　　*

　　崔决云听完适南一字一句事无巨细地讲完了今天上午在主屋发生的假道士一事后，生气地砸了一下地面：“竟然有这样的事！要是真的被他们蒙混过关以为万事大吉便放松警惕，那被骗钱财都不算什么了，就此搭进我祖母一条性命才叫人追悔莫及。多亏有你，你真是好厉害！”

　　适南低下头来，兴许是听了夸奖害羞：“我也不能让他们四处招摇撞骗，毁我道门清誉。”

　　崔决云沉思道：“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还算有模有样的假把式，还差点能蒙混过关。”

　　“那小丫鬟已经死了。”适南提醒。

　　崔决云惊讶道：“死了？”

　　“要她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却不肯开口，被活活打死了。”适南闭目，她似乎是联想到了丫鬟被打死的惨状，脱口而出：“福生无量天尊或慈悲。”

　　崔决云摇头：“假道士一事不该如此简单。”

　　适南道：“总之幸好及时发现了。刚刚你大伯已经派人去请道长了，如今只希望这事能尽快解决。”

　　“但愿吧。”崔决云低头，才发现适南不知何时已跟他跪坐在一起，他失笑道：“我跪我的祖宗，你跟着跪什么？”

　　适南严肃地说：“阿铭跟我说了，因为金吾卫来找你，你爹以为你闯祸了罚你在这跪着，但其实是昨晚我执意要出去找东西，是我的错。受罚的话我也要一起。师父说了，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崔决云瞪了一眼阿铭，用口型骂他“多嘴”，对适南道：“你想太多了，你问阿铭，去问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我爹三天两头打我已是家常便饭了，昨晚你也见到了，啥都还没说就先给我来了一巴掌，我早就习惯了。你就先回去吧。”

　　适南摇头：“不，我就在这陪着你。”

　　崔决云笑了：“你这人还挺仗义，不过这真的不关你的事，是我爹这一阵子积攒的怒气爆发了。隔三差五的，总得让他出一出气，这样他老人家才能身体健康。快起来吧。”

　　这时候，崔三郎走进祠堂来：“决云，跪着干嘛，快起来。”

　　崔决云扭头：“三伯，这还用问吗？我做错了事，我爹罚我在这里跪到晚饭。三伯怎么来了？祖母那边的事顺利吗？”

　　听崔决云提起这事，崔三郎叹了口气：“决云，三伯有件事要求你。”

　　崔决云一听，立刻换上了认真的面孔：“三伯不要这么说。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适南听到伯侄二人要说崔府家事，怕有她在此不便开口，便起身想暂时到祠堂外回避，结果被崔三郎喊住：“小道长不必离开。说是求决云，其实还是求你。崔某想请小道长你帮忙捉妖。”

　　适南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崔府长辈在这事上几次反复，让她感觉捉摸不透，如今崔三郎又做此举，让她更是纳闷。

　　崔决云注意到适南的脸色，开口问：“不是说已经去请人了吗？怎么现在又折回来让她帮忙？”

　　崔三郎面色尴尬，凑近崔决云耳朵，低声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兴都观不知为何要闭观数日，所以……”

　　“所以是把适南当什么了？”崔决云骤然大声起来，似乎丝毫不顾忌崔三郎的脸面，“可以随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崔三郎越发尴尬：“十七，话不能这么说。今天早上你不在，但昨晚在主屋，那时三伯可是当场就要请小道长帮忙的，但一来小道长当时没立刻应允，二来你大伯母……”

　　“一码归一码。现在事情搞砸了，就要人家来帮忙收拾烂摊子？”崔决云简直不留情面。

　　崔三郎本以为崔决云会站在他这边，没想到反倒被崔决云先将了一军，他开始着急起来：“十七，这可是事关你祖母的性命啊！这眼看日头已过，就要来不及了。”

　　崔决云摇头：“三伯，这事我可做不了主。答不答应，还得看她。”

　　崔三郎眼见说客搬不了，只好转向适南：“哎……小道长……”他被崔决云那么一说，心中惭愧，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适南虽然心中疑惑，但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被自己碰上了，自然是能帮则帮。她刚要开口，崔决云却又突然抢在她面前：“三伯，要不你回避一下，我劝劝她。”

　　崔三郎鸡啄米点头：“好好好，小道长，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也是为小道长积上功啊。”

　　崔三郎快步离开后，适南奇怪地看了一眼崔决云，表情相当严肃。

　　“怎么？你生气了？”崔决云换上了副笑嘻嘻的面孔。

　　“嗯，”适南点头，“你不该这样跟你三伯说话的，我觉得，你三伯是真的着急了。”

　　崔决云抚掌：“我是在帮你出气。”

　　“出气？”

　　“你救我祖母性命，又识破假道士之局，前前后后帮了我们崔家做了这么多，他们却还一个两个挑你毛病，我要是你的话，我早就甩手而去了。”崔决云将手背到身后，装腔作势道：“你们另请高明吧，老子不伺候了。”

　　适南“噗嗤”一声笑了，眉眼弯弯的：“包容为道，谦下为德，如果我那么容易生气，又怎么能做修行之人呢？而且，你三伯是个好人，刚刚在院中他一直尽心尽力为我说话。看在他对你祖母一片孝心，我说什么都会帮这个忙的。”

　　崔决云眉眼一垂，委屈道：“这么说，我倒成了那个小心眼的人了。那如果是我来求你呢。”他又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做了个揖：“这位小道长，我祖母性命危在旦夕，请你一定要施以援手。”

　　“多此一举！”适南轻轻推开他的手，“你早知道我会帮忙的。”

　　崔决云喜笑颜开，朝祠堂门口喊道：“三伯！三伯！她答应啦！”

　　崔三郎满脸欢喜地从外头小跑进来：“太好了太好了！小道长，大恩不言谢，崔某此后一定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决云憋笑：“三伯，戏多了。”

　　崔三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崔决云转头对适南说：“好了，既然答应帮忙，你还是快回去好好休息。”

　　崔三郎忙附和：“对对对，小道长请回去养精蓄锐。十七你也起来吧。你爹就是一时气急，不会真舍得让你在这跪一天的。”

　　崔决云却是转身，继续对着众牌位：“不，说跪到晚饭，就跪到晚饭！”

　　*

　　适南在阿铭的带领下回到客房，刚进院子，就发现里头站满了一群丫鬟和家丁。

　　见适南回来，众人纷纷拥上前来。

　　“小道长，三夫人想请你过去一趟。”

　　“小道长，我们二老爷有请。”

　　“阿清少爷有事要请教小道长。”

　　众人纷纷喊着小道长，一时之间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阿铭举起双手：“停！停！你们是各房都不用人伺候了吗，怎么都跑这来了？”

　　“这不是家中闹妖，我们夫人想跟小道长求个平安。”

　　“我们也是，我们也是。求小道长赐个符，念个咒，保我们平安哪！”

　　适南微笑道：“大家听我说，这妖是天地生的灵物，不会轻易伤人的，请各位不必过度害怕，请大家今晚务必待在房内，不要随意走动即可。”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叠道符，“还请各位帮忙，回去之时，将此道符贴在屋门上。”

　　众丫鬟家丁上来领符，各自散去。

　　*

　　阿铭再次走进祠堂，崔决云跪在排位前，正低头沉思。

　　“少爷。”

　　“你过来。”崔决云示意：“今早那被打死的丫鬟，你去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