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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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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形瘦弱、头发枯黄的丫鬟从黑压压的丫鬟群中挤出来,跪到地上,声音颤抖道:“是奴婢。”
“柳枝说的可是实话?“崔大娘问。
小惠闭口不言。
柳枝在一旁着急了:“大夫人问你话呢,快把事情说清楚,你不要害我!”
小惠依旧没有开口,身体整个伏贴在地上,仿佛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崔大娘不耐烦地挥手:“拖下去打,打到开口为止。”
两个家丁上来抓了小惠的胳膊就要将她拖出去,这时一个小丫鬟怯懦懦地举起手来:“禀告老爷、夫人,奴婢刚刚发现了这个。”
小丫鬟双手呈上了一个精致的钱袋,钱袋鼓鼓的,显然分量不轻。
柳枝叫出声来:“这是夫人给我去请道长的银子!这钱袋还是我绣的!”
崔大娘接过钱袋掂了掂,问:“你在哪里发现的?”
小丫鬟答道:“刚刚跪下的时候,这钱袋硌到了奴婢的腿,奴婢一开始还以为是石头,后来才发现竟然是个钱袋。奴婢这才想起,刚刚她站我旁边时,好像偷偷把什么东西给扔到了后边了。”
柳枝抢白道:“好啊,原来你是为了贪这点银子,我说早上你怎么那么热情地围着我转呢。”
崔大娘脸色铁青:“你们说!你们说崔府平日待你们如何。月银吃穿哪一个不比其他家强,崔府的名头让你们一个个在外头长了多少脸,如今老夫人病倒,就立刻有人做出背德害主的事情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
被家丁抓住两条胳膊的小惠此时像一个软布娃娃一样,四肢软塌塌地垂着,眼睛也看着地面,似乎对她所引起的动荡毫无知觉。
崔大郎冷淡地摆手:“拖出去打死。”
小惠像一垛稻草一样被家丁拖了出去。
崔二娘刚要开口,崔大娘已抢在前头:“柳枝,兹事体大,你却敷衍办事,也该罚!”
柳枝俯首贴地:“是,奴婢甘愿受罚。”
崔大娘道:“罚你掌嘴一百下,外加一年的月银。”
一个婆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开始抽柳枝巴掌,柳枝嘴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外头响起了小惠的惨叫,众多丫鬟都面面相觑,脸色苍白。
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完全消失了,丫鬟们的脸色变为惊恐,几个胆小的丫鬟紧紧地缩在一起。
一名家丁跑入院中报告:“禀告老爷、夫人,人已经被打死了。
崔大郎挥挥手,表示命如草芥,随意处置。
站在角落里的适南,默默念起了往生咒。
崔大娘厉声道:“记住今天的教训!”
丫鬟们惶恐应道:“奴婢知错了。”
*
崔家祠堂内,所供奉的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上下下如层峦叠嶂,粗大的蜡烛上跳动的火苗在重重幔账中十分明亮,烟火缭绕,香味扑鼻,供桌上的瓜果鲜花都十分水灵,显然每天都有人打理。很明显,这是个家族传承源远流长的世家。
崔四郎揪着崔决云进来,喝道:“跪下!”
崔决云一脸不情愿,但双腿还是跪到蒲团上。
崔四郎又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崔决云小声嚷道:“干嘛!”
崔四郎道:“谁让你跪蒲团了,跪地上。”
崔决云嘟哝:“爹!祖宗们都看着呢!你忍心如此对我?”
“祖宗们都看着,你还敢造次?”
崔决云只好跪到地上。
崔四郎道:“你今天就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崔决云低头沉思了一会,耸耸肩:“文章由来落笔难,爹你也清楚我肚子里不过就装了二两墨水,所以烦请爹爹给我起个头。”
崔四郎点头:“好!就拿刚才来说,别人来登门拜访的,都是才子,贵客,你呢!金吾卫!”
崔决云反驳道:“金吾卫怎么了,能当上金吾卫的哪个祖上没点荫庇。”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是要我再重头跟你算一遍旧账吗?”崔四郎似乎是想起什么来,明显生气了,“远的不说,就近来,一次寻你,在曲江喝醉摔进池里差点没淹死,一次寻你,在马球场上跟人赌马球输了耍赖跟人起了争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一天天跟那些人厮混下去,我倒想看看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爹,你怎么能一口咬定他们就是墨呢?”崔决云有点委屈,“上回阿瀚哥要找一块蓝田玉送王家世伯答谢举荐,最后是我从南城一个老头那给他找到一块可心的。还有阿浩哥的夫人生小侄儿大病一场,急需山荷花这味药材,可不巧城中药铺急缺,最后也是我拜托朋友搞来的。这些朋友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吗?”
“狡辩。”崔四郎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打断。
崔决云语气诚恳起来,似乎是一心一意要说服父亲:“而且交朋友是看对方有没有用的吗,我跟他们待一块感到轻松快乐,这不就是交朋友的意义嘛。在我看来,我的这些朋友,比某些满腹四书五经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要真心待人!”
崔四郎甩手走开:“跪着!不到晚饭别想起来。”
*
崔府主屋的院中,丫鬟们依旧黑压压跪了一地。
一阵沉寂后,崔三郎上前道:“大哥,莫为这事生气伤了身子,家里还需要你来主持大局。眼下紧要的,还是赶快让母亲好起来。”
崔大郎揉着太阳穴点头。他双目紧闭,似乎都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众人都在等这个崔家长子开口之际,崔三郎突然开口打破死寂:“小道长,真是让你见笑了。”
众人的目光皆向站在角落的适南投来,适南也是吃了一惊,不知道崔三郎到底要做什么。
但看崔三郎,脸色坦然,目光坦诚:“大哥,这位小道长已经三番两次帮了我们,我看,不如就请这位小道长来帮忙捉妖驱邪吧。有近水在此,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崔大郎没有立刻表态,却是崔大娘开口:“三叔且慢,我有句话要问问小道长。”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适南身上,适南知道不能再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目光迎着崔大娘的视线:“夫人请说。”
崔大娘道:“小道长的道箓,可否让我看一下?”
道箓是一个道士身份的象征,只有在官府经过正式登记才能得到颁发。崔大娘问此问题,显然是在质疑适南的身份。
适南自幼跟随师父在山中道观修行,起居行止皆与师父毫无二致,但直到此次出门,适南才知道自己未曾入道箓,至少在官方那里,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道士。
见适南没有应答,众人心下已了然三分。崔三郎却不以为意:“小道长的厉害我们早已有目共睹,道箓这种东西不过就是一张纸,无关紧要。”
崔大娘摇头:“三叔,这还是很要紧的,毕竟刚刚的骗子也是顶着兴都观的名头就大摇大摆地来了。”她清了清喉咙,“我也就不瞒大家了,今早我让人去王家打听了,王家昨天并没有请任何一位道长前去布道,所以她,其实是十七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当然,十七也不是第一次带回来奇奇怪怪的人。只是这回事关重大,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又能找谁来收拾烂摊子呢?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崔大娘这番话,说得众人开始纷纷开始对适南侧目,议论声渐起,显然大家对她的信任已经开始动摇。
崔三郎有些急了:“英雄不问出处!”
崔大娘义正言辞:“慎重为好。”
眼见二人争执要起,适南深吸一口气:“各位,我自幼长在道观,跟随师父修行,但尚未入道籍。夫人要求的道箓,我确实没有,但我绝非来路不明之人,有过路文书可做证明。昨夜承蒙崔决云收留,除妖为我道中人而言更是义不容辞。如果夫人对此有所顾忌的话,那我……”
“小道长,请不要误会!”崔三郎急了,他转向崔大娘,语气有些抱怨:“大嫂!”
崔三娘暗中拉了丈夫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激动。
一直闭眼揉着脑门的崔大郎轻咳一声,终于开口了:“好了!旺德,你骑着马去,抓紧去兴都观把道长请来。”
名叫旺德的家丁领命离去。
崔大郎转向适南:“小道长,你昨晚救我母亲性命,又指出症结所在,是我崔府上下的大恩人,刚刚拙荆在言语上可能有些冲撞,也是因为适才发生的事而心有余悸,希望小道长不要往心里去。”
崔大娘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崔大郎的一言一行,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适南也听出了崔大郎的弦外之音,她拱手道:“崔老爷不必介怀,一切为老夫人好。”
适南说完,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出院子。
崔三郎想出声挽留,被崔三娘按住。
崔大郎道:“眼下还有一事,府中家务原都由母亲操持,如今母亲卧病在床,但家中不可一日无主,应该推个掌家的人出来。”
此话一出,院中空气似乎又是一滞。
家丁和丫鬟们看着站在院中的几位主子,又再各自互相交换眼神,意味很明显,有戏要上演了。
崔三娘恭敬道:“平素都是大娘和二娘跟着母亲掌理家务,如今这重担子,也要拜托她们了。”
崔四娘也跟着点头:“还是得拜托大娘和二娘。”
崔大娘和崔二娘相视一笑,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交便已擦出火花,嘴角的弧度也是意味深长。崔府众下人分明感到空气中有东西在撕扯。
各人各藏心思,没有人愿意先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