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长安》再灯

6、第五章

　　“这些道士是假的！”

　　适南的喊话有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院中人人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鸦雀无声。

　　崔大郎等人犹在错愕之中，道士们已经率先反应过来。那年轻道士指着适南的鼻子厉声道：“何人在此作怪！你破坏道坛，这老夫人要是有个万一，你必遭天谴！”

　　适南丝毫不惧：“你们的障眼法和小把戏可能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我。如果任由你们这样胡闹下去，崔老夫人才是要被你们耽误了。”

　　崔大郎一听急了：“此话怎讲？”

　　适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小的黑色石子：“首先，是‘天神下凡’的把戏。他们事先在香上钻了孔子，将这镰火石嵌入里面。香烟点到此处，眼见这镰刀石烧红，便暗中再弹出一颗镰刀石，两石相撞就会火花四溅。”

　　络腮胡道士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在如此多人面前作法，要是敢有此小动作，早就被人发现了。这院中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就独独你一人发现了？”

　　“一叶可障目，你所使的不过是最常见的障眼法罢了。”适南道，“所谓‘天神’下凡之时，你大声嚷嚷，同时脑袋拼命晃动，脸上的表情也很是瞩目。大伙要么恭敬地低头，要么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你的脸上，你和香案之间距离又近，没注意到很正常。”

　　络腮胡道士怒道：“一派胡言！这小黑石子院中到处都是，凭这你就企图污蔑贫道的清誉？黄毛丫头，从哪来的回哪去。莫要以为穿了身道袍便能唬住旁人，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适南扬眉：“那不如我们就重摆道坛，燃三炷香，请上清天师再显灵。”

　　络腮胡道士甩袖：“你刚刚已触怒天师，天师岂肯在你这等大不敬的人前显灵。”

　　适南再问：“那天师赐的符还灵吗？”

　　年轻道士“哼”了一声：“心诚则灵。”

　　适南突然转身，拿起那张上清天师显灵所赐的道符，放到蜡烛上方烘烤。

　　院中众人一阵惊呼，崔三郎要扑上来：“小道长，万万使不得啊！”

　　年轻道士要劈手来夺，适南一个鹞子翻身从案桌上飞过，手中举着的道符还在蜡烛上烘烤，但并未灼伤道符半分。

　　适南手扬起，道符上刚刚的红色图案竟然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院中人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这道符显现的道理就更是简单了。符纸事先用明矾水画好图案，晾干后跟空白道符一模一样，但只要一碰水，提前画好的图案就会浮现出来。”适南说着，心中却暗想，这京城长安，怎么还是使的和山下村落同样的把戏。

　　络腮胡道士却突然指着适南的胸口：“这是什么？”

　　适南低头，原来刚刚翻身时，她放在怀中的道符不慎露出一角。

　　“好啊！原来你行的是偷天换日之举！”络腮胡道士以为抓住了适南的破绽，语气兴奋起来。

　　适南表情依然镇定，她将露出的道符拿出来，双手呈上：“那好，那么请道长将这张道符点燃吧。”

　　络腮胡道士表情得意：“呵，原来是来故意挑事的。”他伸手要去抽摆在桌上的黄表纸，“我就让你开开眼吧。”

　　适南伸手拦住：“用我这张。”

　　“凭什么听你的！”络腮胡道士气得要翻白眼了。

　　“真金不怕火炼，”适南瞟了一眼放在案桌上的黄表纸，“还是说，你只能点燃你带来的黄表纸？”

　　络腮胡道士有些心虚了：“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是担心你对那道符动了手脚。”

　　“真正动手脚的人是你！”适南突然的一句，吓得络腮胡道士不自觉打了个哆嗦，随即咳嗽几声掩饰刚才的尴尬。

　　适南转头问身旁的家丁：“几位大哥中有谁是对气味比较敏感的？”

　　家丁们一阵推搡，直到崔大郎不耐烦地发话，才有两个家丁出来。

　　适南道：“请两位大哥闻一闻他的右手。”

　　两个家丁面露疑惑不解之色。

　　络腮胡道士将手背到身后，脸涨得通红：“胡闹！”

　　崔大郎一个眼色，另两个家丁上前摁住络腮胡道士，强迫他伸出右手。两个家丁上前闻了闻，两人耳语了一阵，其中一个最终说道：“好像有点……大蒜的味道……”

　　有的小丫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适南却没有笑：“没错了，两位大哥的鼻子真灵，那大蒜的味道就是白磷的味道。白磷是非常容易燃烧的东西，只要往道符上涂抹白磷，手指沾湿后捏住道符，再暗中用力摩挲，道符很快就会烧起来。”

　　这时，一个看门的家丁走到崔四郎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崔四郎表情微变，悄悄离开。

　　络腮胡道士的表情已变得十分古怪，语气也苦涩起来：“崔老爷，您府里既已卧虎藏龙，那我们便告辞了。”

　　适南微微笑道：“这位道长莫慌，同样是乐人，有人擅琴，有人擅筝，有人擅琵琶。入道之人，也并非全为卫道降妖而来。我这里有一个道义问题，道长若答得出，便至少不是沽名钓誉之辈。那么请教了，王弼先师云，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又云夫不能辨名，则不可言理，不能定名，则不可论实，何解？

　　络腮胡道士嘴巴微张，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来。他突然转身，对身边两个徒弟低声道：“快走！”

　　适南已经挡在他们身前：“站住！人命关天的事，必须说清楚！”

　　络腮胡道士突然朝适南洒了一把药粉，适南旋了个身，赶紧用袖子遮住脸，但仍被粉末呛得咳嗽几声。

　　但络腮胡道士不过是穷途末路妄图挣扎罢了，在院中的崔府众家丁上前，围住三个道士。

　　三人扑通跪下，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

　　崔大郎怒喝道：“扭送官府！”

　　*

　　范无己晃着手里的玉佩，语气挑衅道：“崔公子，这玉佩就是你的吧。”

　　崔决云一瞬间已经镇定下来，他笑着拍了拍脑袋：“难怪今早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原来是不小心丢在外面了，是我的没错。”

　　“崔公子知道我是在哪里捡到这玉佩的吗？”范无己并没有归还的意思。

　　“哪里？”

　　“昨夜三更，延康坊坊墙边。”范无己顺手指了个方向，“而且我最开始巡逻经过时本来无物，等走了十来丈听到动静再回去，地上就突然躺着这个玉佩了。”

　　“哦，那看来这小偷功夫不太到家。”崔决云讪笑道。

　　“这小偷怕不是功夫不到家，是胆子大。”范无己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这块玉佩大半个长安城都认得吧，这贼偷了若要出手，恐怕是要被摁住绑到崔公子面前的。”

　　崔决云轻咳：“怕是个新贼吧。”

　　“就是不知道这贼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是明知故犯了？范无己伸手一抛，玉佩往崔决云飞去，崔决云伸手接住。

　　范无己拱手道：“崔公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崔决云被他这句话陡然激怒：“你什么意思？”

　　范无己却不再理会崔决云，头也不回地带着手下走了。

　　崔决云捏着手中的玉佩，看着范无己的背影，一口气闷在心里，这人他此前从未见过，然而为何说话处处针对？

　　崔四郎从身后走过来，给了崔决云一个爆栗。

　　崔决云吃痛，捂住脑袋叫唤了一声，扭头见是父亲，嚷了一句：“爹！”

　　“你个兔崽子！老实坦白犯了什么事！金吾卫都上门来了！”崔四郎一脸的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崔决云争辩道：“我没犯事！”

　　“那为何他们大白天不去执行公务，反过来找你聊天？”

　　“爹，你这是强行给我扣帽子！就不许人家上门来求我办事吗？我好歹也是个长安城的小百事通啊。”崔决云不满道，“若不信，你可以去长安城打听打听。”

　　崔四郎揪住崔决云的耳朵：“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跟我走！”

　　父子俩往里走，家丁扭送着假道士出来，在府门与他们擦肩而过。

　　崔决云扭头看着被绑的三个假道士，疑惑道：“咦咦，这是怎么了？”

　　崔四郎揪着他的耳朵未曾停下脚步：“你少管。”

　　*

　　假道士们留下的香案上，香火还在燃烧。崔大郎怒气冲冲地将香坛扫到地上，怒气攻心下头晕目眩，不得不扶着香案才勉强站住。

　　院中的下人都脸色仓皇地跪下。

　　崔二郎上前，宽慰道：“大哥莫要气到头上，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究竟是哪个暗藏祸心的家伙，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来。”

　　崔二娘夫唱妇随，却是意有所指：“首先要弄明白，这群人是谁请来的。我记得昨晚，是大嫂说把这件事交给她的……”

　　院中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崔大娘。

　　崔大娘圆脸杏眼，站在崔大郎身边，整个人显得非常柔和平顺。此刻的她并不慌张：“柳枝，这事你是怎么办的！”声音尖厉，让适南倍感意外。

　　崔大娘的贴身丫鬟柳枝脸色苍白，她从丫鬟堆中挤出来，膝行到崔大娘脚边，嘴唇不住地哆嗦：“老爷，夫人！是奴婢一时疏忽了，但这班假道士并不是奴婢请来的。”

　　崔大娘并未低头看柳枝：“事情是我应的，也是我安排你做的，现在又为何这么说，当着所有人的面，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柳枝说话声音仍在抖：“奴婢本打算今早等坊门一开就去请道长，但早上醒来时突然感觉腹中疼痛难忍，下床不能。这时候小惠跟奴婢说，若实在不行，她可代奴婢前去，她之前替人去兴都观请过道士。我看她平时干活也算踏实细心，问了几句她确实知个一二，就交给她去办了。以为她是好心，却没想到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奴婢说的一切都是实话，还请老爷、夫人明鉴！”

　　崔大娘眼神锐利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下人：“小惠，谁是小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