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凤凰 ...
-
住的还是最好的客栈最好的客房,点了满桌酒菜,也没心思吃,倒在床上想心事。刚一闭眼便浮出一堆血腥的魂魄,有父亲母亲,也有管家侍从,哭闹嘶喊,惨绝人寰。看到父亲举着长剑要砍,骂他不孝不贤,母亲上来拉,却被父亲一剑砍断手臂。演武猛然惊醒,便不敢再睡,双目瞪得浑圆,浑身发抖,想攀住床椽,又恍然以为抓了那女人的手,急切要甩开,又总甩不开去,一只手拼命撞在床沿板上,也没觉出疼痛。
那女人,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丫鬟吗?笑声银铃,满眼柔媚,难道不是一个温和体贴纯真善良的少女吗?怎么刹时成魔,即使是戏中的变脸,也该有个遮袖的过渡……他不敢再多想,紧拽贴身的银制短弓,来来回回地数箭,究竟是十一根还是十二根?
小时侯十几个师父轮流教他刀剑功夫,也不知是谁的企图想将他塑成个全才好光宗耀祖。他偏要任性,刀法只学了些皮毛,剑法总在招式上研究新奇好看,也不管是否击中要害能使出多少力道。看过小马夫使剑,才暗自惭愧什么叫真正的剑法,又岂止是好看。琴棋书画也都精心被指教过,泛泛地懂了,只在琴曲上有些执拗的偏好。人说顾少主有这些天赋,一沾笔一拿琴,一切浑然天成。他认定那些赞美之词从不会做作夸张,只觉得再好的词说出这些个事实来,都够不到能讨他欢心的地步。
所以才喜欢蝉鸣在奉承他时的别具匠心吗?将一些恭维的话曲折地讲来,让他慢慢去意味出她对他的好。是真好吗?他思索着又陷入一个死圈套里,无法想明白,她费了如此周章,花了五年时间就等这一次报复?也不惜,将自己献出去?
她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吗?他不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吗?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他不敢去揣测。
那时也不觉得习武有什么用,总不如洞箫夜舞来得醉人。热衷打猎,却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出箭,喜欢看那些飞鸟走兽在他的银制箭头下惊慌失措,千奇百态,却不想要它们性命。他的箭术大概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最后成了他唯一能得心应手的功夫,刀剑上,却毫无建树。
只剩下烧了半边茸毛的半月弓,扶手处变得粗糙而灰旧,它只花七天时间便老成这样,仅剩的几支箭,早已暗淡无光。他的心也凉了许多,只是想到也许呆会就会有人挨门挨房来打听他落脚处,心里便暖了些。若有小马夫挡在前,即使只剩三支箭,也不见得不够用。
更声刚过,他怀里的箭突然哗哗落了一地。浅睡更容易受惊。他仓惶起身拾箭,却听见客栈大堂喧哗起来,灯火亮得很刺眼。刚一推门,就见到一色暗红服装的人马。那暗红色像妖魔般一下将他的瞳孔占据,惊魂不定。他立马锁上门,从窗外爬上屋顶。
城里四处烟火,仿佛整个城都浸在了火里,只是那火没有上升成烟花。
不剩一处暗角隐蔽,整个七星桥坦胸露腹像在迎接一次凌迟。
演武想起从前与父亲赌气,也这样固执逗留在屋顶,身边有蝉鸣歌舞,酒是甜而不醉的香浓,星星像银盏般发亮,他也同这座城一样裸露在夜下,女人像火一样钻进他怀里……才知道原来一切快乐都埋伏着代价。
星光在火焰下暗得像旧铜扣,他身体俯贴在瓦上,怔怔望着城外更亮的烟火,嘶喊,哭闹,与他无关似地上演,他突然连哭都不会了。早该成人,却好象今夜才恍惚知错。
娇溺,专宠,连屋顶,都是为他清洗过的一尘不染,袖袍上从来无处沾灰。他几乎以为,天下就只武岭那点大,谁都不过是他顾家的恩赐。
想不到有一天,凤凰会像纸鸢般落在高顶破瓦上,连翅膀都不敢动一动吗?
小马夫什么时候来?
我等他。等他。他正骑着潜龙马急急赶来,潜龙总能在千里外听到骄阳的嘶鸣,它们是比人还懂得彼此需要的动物。啊,不怕了,不怕了。小马夫功夫深不可测,又是那么鬼机灵。
下面的火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他听到自己的马最后一次嘶喊,然后是血落在马槽里的声音。
许多种哭声结成一块巨大的冰,压在他心上。后来,锣鼓声开始震天响,响一次,有什么东西哀嚎一下,滚落。他眼里都急出血来,潜龙马怎么又迟了?
又迟了?
还未来?
哦,他永远不会来。
即使来了,也不过是死吧。
他又痛恨起小马夫来,否则他现在也该和父母一起埋进武岭那场灭门的大火中,他就不必活着来害怕死。那时,他是不怕的。
一时又后悔,小马夫永远是顾家的小马夫,他若请他留下,他不敢不听。
一时又庆幸,他求他的自由去了,跟着顾家少爷,也只不过陪他一起死。
但,他一定会回来,舞着飞虹剑跃上城墙,所有妖魔鬼怪都退开,让出一条长路。
他们又在哭喊,原来每一声锣鼓,都是一个替死的城民。锣鼓已经震过三下。
别人的生命他固然不在乎,但,他们为自己而死?连鸟兽他都小心翼翼,何况这七星桥,比鸟兽无辜。
怯懦胜了。胜之不武。
他还有人要等。等人,总是件正经的事。
嘴角这么抽搐着,还是听见了第四次锣鼓震鸣。发现自己已不由自主下了屋顶,在几百双眼睛围着的地方,颓然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凤凰,宽袖也死了,再兜不起风,再开不起羽毛般的花。火影下他仍是最好看的少年,光彩像随身的萤火,脸上依旧傲慢轻笑。这大概是顾演武最初,也最后的姿态。永远没长大,等到终于懂了什么,却是自己将自己送去刑场。
他顾自走上城墙,暗红色一片片退下去,再没人围着他了。
这里的城墙真是高,高到可以摘着星星了。看着“七星桥”三字,笑笑,一手拂过去:字是好字,就是太工整。
远处好象有匹马,太远了,像星斗的转移,明明在动,却总动得不着痕迹。是马太远,还是眼角被烟火熏了?
即使那是马,也不是他的小马夫了。小马夫穿的粗布青衣,哪有这般练白。马亦不是白马,看来像是沾灰的黄色。
他又胆怯了,确信自己从未英勇过,哪怕是现在,站在城墙顶上,初春的风依旧凛冽,凤凰鸟在身上做了一次最豪爽的飞翔,那羽毛都震疼了他手臂。世上为什么会有仇恨?人之间为何会有恩怨?他们为什么要撕杀?我们又为什么要报复?他为什么天生是少爷,而小马夫注定是小马夫?人们为什么不唱歌?难道歌声不能使他们快乐?女孩们为什么要欺骗?为什么她们总是不选择那最直接的方法而要用自己去做诱饵?为什么相亲的两匹马要被人分散?为什么他能给任何东西姓名,却不能像他们的名字那样一直美下去?
不想了。我在城墙下等你,小马夫。不会再有谁,为顾演武替死。
他唱起歌来,想了童年时,亲人……想到了蝉鸣……眼前的世界突然变黑,黑得叫他害怕……等想到了小马夫笑时的酒窝,那团黑雾才终于散去,现出一片清明干净。
父亲当时托付的人是管家,但管家带他逃出后院,就借口忘带东西,携满箱金条自己逃脱了。他又回到大火中,决意与父母死在一块。死未必不是结束仇恨的最好办法。
不知道小马夫为何救他。但他的心,的确被他救了。生与死,有时不止是呼吸,心上落过灰,或是烫过冻过,也就有了生命。
那来的真的是匹马,但那是个翩翩的白衣少年。再好,也不是他要等的人。
他觉得这最后一曲,是他一生里最稀有的恩赐,赐给了他未给命过名的,小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