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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漠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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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恍恍惚惚间奔入一座四处高墙的围城。回眸望去,城墙上赫然写着:七星桥。字迹有些秀气,像是出自女人手笔。他不免又想到教蝉鸣识字书写那段,窗外也是煦日春风,风景便不同了,没这里的路人风光来得洒脱,心上却有难以明说的喜悦,总记得她的皮肤雪白,笑语银铃。
突然眼前美景一变幻,又成了她在火光后笑得狰狞阴森的那张脸,仿佛看见树上的蝉,惨死一地。
进了七星桥,看来往人群都是和祥安乐忙着生计,心里也不免开朗起来。前几日早把伤心、恐惧那些情绪闹了个够,今天反而异常坚强起来。也没再想别的,只一路闲散地骑马看过去。骄阳马也像是抽空得个解脱,懒懒散散起来。
总归一个人,哭也不能哭给谁看。于是就学会了忍耐。
原本还对小马夫的背弃有些怨念,再后来回想他一路为自己拼命,也没什么可图,更是没理由怪罪。
或者,他等些时候就来,越觉得他不像是会背信弃义的人,虽然也说不上他有什么信义可背负。
也许他真会再回来。
越想他还剑时的表情,越觉有些隐情。
他肯定会再回来。
也说不出个理由来,只是心中愉快,小马夫,必定会再回来。也许天黑时,也许明天早晨。他打定主意在七星桥等他一晚。
只是满城女子,哪个才叫漠漠?
又不肯屈身问人,也没试过如何同陌生人交谈,抹杀自己少主身份。
想他既然是歌女,必定会对新奇的乐曲有兴致。想起母亲年前刚编的曲子,都还没听她细唱过几次,却是再也听不到了。他稍稍整了下装束,便在马上哼唱起来。向来对自己的歌声很是得意,也喜欢那种被许多人仰慕的场景。
即使各种乐器声歌声充斥着长街,他只听到自己的歌声,也确信街上最后只会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别的东西再好,对他来说,也总不及自己一片袖袍。
却分明听出三两下略显破碎的琴声,恰好跟上他唱的调子,又不像是刻意迎合,说巧又未免巧得天衣无缝,不早一分,不晚一秒。演武转眼望去,旧式木雕窗格,里面的摆设并不张扬,从紫红色的门帘和青绿色的屏风里,甚至还能看出几分佯装热闹的冷清。窗下依稀能看清那姑娘的发髫,斜锁倒挂,别致得很,却看不清脸,只隐约觉得亲近,像在自家院子里经过母亲琴房,会在窗台下偷听琴声却不敢去打扰。也总看不清母亲的脸,猜不出她喜怒,只从琴音里揣测。
他停下来,看她。
当你要寻一个人时,那人常常早被安排在你眼底,你却不得不扑天盖地搜寻,总不知那人也只等你开口问一声:对面是否谁谁?
在这世上,我们并非无缘无故去寻一个人,所以也总不会无缘无故躲着那人。他必须不远不近,远是因为不知他就是他,近是因为他就是他。
就像,不经意的曲调重合,不该像路人甲乙擦肩而过,总会有多多少少的前缘或后续。很多故事,和人生,不都是这样才开始吗?
演武见那姑娘羞涩,不免生出些好感来,同是懂音律的人,指不定便是要寻的人。何况她一眼望去,“漠漠”二字便从心上升了出来,觉得神似。于是不由自主问了一声:“姑娘可知石林怎么去?”
那姑娘略略抬了下眉,她看得见他,他却看不清她。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未懂,等了片刻也没见其他动静,那姑娘只是一味半垂着头抚弄琴弦,不紧不慢。演武心里倒有些不平,毕竟还从没人对他这般无理。他也没把寻人的事当成大事件对待,只觉得在这七星桥等小马夫才是唯一要紧事。
顿在马上往窗内呆看了片刻,倒也不是在看那窗内人。直到有侍从进来笼下了窗纱,演武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几声,催马走开。
你看你看,出了武岭门,再华丽的凤凰宽袍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