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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菊花开尽 于是,她也 ...

  •   明儿自大婚以后,我就很少看到他笑。常常会看到桑儿一个人寂寥地在房里弹琴,面色忧戚。若寒告诉我,明儿和桑儿虽同房,却不同床。
      平日里,我试着探过桑儿的口风,她说她过得很好、很开心。我知道这个傻丫头在隐瞒,其实,只要我告诉明儿让他跟桑儿圆房,这个孝顺的孩子未必是不肯的。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做,因为我觉得亏欠他的已经太多了,我给不了他一个美满的婚姻,即使硬要管住他的人,也栓不住他的心。何况,有些事情是勉强不了的。
      这样而言,对桑儿的确是很不公平,但出于作为一个母亲的私心,我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痛苦。我只能真心地在佛前祈祷,愿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让这对小夫妻能重新认识对方,生活幸福;同时,也祈求西北战事顺利,胤祯能够平安。

      平淡的日子里,唯一能让我感到兴奋的是胤祯每个月写来的家书,他的信很长,扬扬洒洒的篇幅中诉说着他作为一位将领带兵破敌的万丈行情。
      胤祯指挥平逆将军延信由青海、定西将军葛尔弼由川滇进军西藏;延信送新封□□喇嘛进藏,在拉萨举行了庄严的坐床仪式;由此,由策旺阿拉布坦所策动的西藏叛乱彻底平定,胤祯也因此威名远震。
      同时,按照惯例,每每他总会在最后附上一首诗词。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在庆功宴后,带着微醺的醉意用狂草写的《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我每夜都会梦到胤祯,看他如何英勇地驰骋沙场、浴血奋战;又见他沉着地指挥军队,似有“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气概。当然,我不是小乔,更不希望胤祯是周公瑾。午夜梦回时,我也会被噩梦惊得一身冷汗,感叹幸亏一切都是虚幻的,因为胤祯答应过我,一定会好好地回来。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以为自己能够安然地等着胤祯回来。可是,逸瑶病了,病得很严重。自从进入夏天以来,她的身子愈发得虚弱,最后,竟然发展到了连床都下不了的地步。到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害怕了。我怕逸瑶会离开,我更怕最终整个贝子府只会剩下我这么一个孤独的长者。

      “姐姐,我怕是捱不过这一关了。”近一个多月的缠绵病榻,使得逸瑶瘦得像一张被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白纸,脆弱而又易逝。
      我忙拉过她已是枯槁如柴带着病态白的手,自欺欺人道:“不会的,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你平日里心善,这些老天都看着呢!”
      “姐姐不要安慰我了,逸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逸瑶虚弱地笑着摇了摇头,“倒是这些日子,姐姐每日来看我,真让逸瑶很过意不去,走得也不安心了。”
      我装作微怒道:“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呵呵。”逸瑶反过来紧握住我的手,向窗外望了望,问我,“姐姐,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么?我好像感受到他们的气息了,只可惜,今年我不能亲自照料了。”
      “早就开了。”看着逸瑶的样子,我鼻子一酸,心里憋得像被人抽走了空气,“风飘雪月、金背大红、新玉孔雀、玉堂金马、独立寒秋、十丈珠帘、斑中玉笋、绿衣红裳、鬃翠佛尘、芳溪秋雨、太真含笑、雪罩红梅、汴梁绿翠……整个院子都飘散着他们的清香,正等着你这个主人去看呢!”
      “姐姐也是个懂菊之人吗?”逸瑶回过头笑着问我。
      “我只懂看,却不懂得种。等妹妹好了,我定要向你讨教讨教。”我哽咽着说完了这句话,可不争气的眼泪也应声而落。
      “好啊。”逸瑶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而眼神一黯,道,“可惜没机会了。”
      我用手捂住嘴以至于自己哭得不那么大声,却听逸瑶在那里吟起诗来:“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旧摘人频异,轻香酒暂随。”
      “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
      “寂寞东篱湿露华,依前金屋照泥沙。世情几女无高韵,只看重阳一日花。”
      …………

      一首接着一首,一句接着一句。逸瑶,这个人淡如菊的女子,她太过于美好,太过于素雅……以至于突显了这个十四贝子府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个看似辉煌实则恐怖的金色牢笼。在这里,她蹉跎了岁月,遗失了青春。

      “为什么不争?”我开口问她。
      “福晋人好,爷这一辈子,心里只有福晋。争不过,也不想争。”逸瑶莞尔,淡淡地答道。
      我已经泣不成声,含着泪道:“那你恨胤祯吗?”
      逸瑶笑了,笑得那样地灿烂,坚定地答道:“不爱,所以不恨。”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像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福晋,我的心,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见我一脸惊讶地望向她,逸瑶继续平静地讲到,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样的安宁,“进府以前,我就有了喜欢的男子。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的笑容,从那时起,就在我心里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记。那年,我五岁,他十二岁。”
      “他是阿玛专门为我请来的侍卫,教我骑术。他虽然年纪小,但脸上有着超于同龄人的稳重。他知道我喜欢菊花,所以每年秋天,他就会带着我去郊外的山坡上,采很多很多的野菊花送给我。所以,这些年来,即使我种了满院的名贵的菊花,却也比不过当年那满束的□□。我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喜欢了这个被我称作“大哥哥”的男孩,我想,他也是喜欢我的吧!和他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后来呢?”逸瑶停了下来,我沉浸在故事中,久久不能自拔。如果逸瑶口中的那个“他”真心喜欢逸瑶,那么,就应该排除万难跟她在一起才是。
      “他死了。”逸瑶的脸上露出了凄苦的笑容,说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由此,我冷不丁地开始心悸:原以为身家的差别、年龄的差距使得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却万万没料到竟是两个相爱的人的阴阳相隔!

      “怎么会……”我的声音显得很缥缈。
      “战死沙场。”逸瑶的眼睛充满了泪水,语气里有一股抹不去的悲痛,“就在康熙三十五年,他死在了西北。那时的我,只有十岁,而他,只有十七岁。”

      “几年后,我嫁给了爷。我发现爷笑起来,其实也很阳光。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恍惚了——他们是相似的,呵呵,那时候,我就天真地努力说服自己,以为嫁给了爷就等于嫁给了他。只可惜……最后,我仍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心。我觉得对不起爷,因为自始至终,我只把他当做弟弟一样看待。不过幸亏,爷有你。而他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说完,逸瑶又笑了,让我惊慌地觉得她笑得那样的不真实,仿佛我一松手,她就要走了。庭院深深深几许?每一个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女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然而,无论我跪在佛前怎样地祷告,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四天后,逸瑶病逝。临终前,她把她的孩子托付给了我。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她说得最后一句话是:“姐姐,不要为我悲伤,您应该为我高兴的啊!我要去找他了……你看,他站在山坡上拿着那束野菊花……在等着我……我……自由了……”
      于是,她也走了,留下了我一个人。

      痴情如逸瑶,或许,她等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了。逸瑶用她的生命,换来了追求一生的自由。主人故,菊花残,满地伤。

      逸瑶下葬后,我在她的墓前,轻轻地放了上一束野菊花。因为我知道,那是她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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