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歌待晨（清）》絡默雨

56、重访旧府 马车在街角

　　天渐渐地冷了起来，可能是由于惰性，我开始不愿意外出了，有时候，在自己的屋子里，一呆就是一天。目前的时局天天发生着变化，可我，就算想关注，也力不从心了。

　　趁着空闲，一日我心血来潮，便告知胤祯，几年来首次回了完颜府。好久没有来到这里了，马车行驶在我久未踏足的街道上，熟悉的景象浮现在眼前，令人大感伤悲。
　　阿玛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当我下了马车后，他看到我时已是眼含热泪。我笑着说他越老就越容易伤悲，心里却感慨道：真好，在这场纷争中阿玛始终不参与、不支持，平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最终得以平安无事。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吧！

　　“晨儿，十四阿哥没事吧？”大厅里，我和阿玛坐在桌前喝茶。
　　我摇了摇头，看来阿玛真是关心过头了，笑道：“他？成天活蹦乱跳的，哪能有什么事啊？”
　　“你看你，都成了皇子福晋好几年了，性格倒是一点都没变。”阿玛埋怨了我几句，脸上却依旧挂着微笑。
　　阿玛，其实我已经变了，当成为十四福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是当初完颜府里可以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了。而随着废太子事件的发生，胤祯的参与……我终是明白了，从那一天起，我根本就不可能再安静地生活了。
　　我勉强地笑了笑，不想让阿玛担心：“近二十年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晨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不要卷进这个大漩涡。”阿玛向四周望了望，见没人，贴近我的耳朵，小声却又坚定地对我道。
　　我一愣，随即喝了口茶，叹着气道：“其实我也想。”可是，我的丈夫，万万不可能放弃的。我深知他的个性：对于任何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底。何况，当初八哥让他帮忙，他也是犹豫不决，是我支持他要实现自己的抱负，但我却没有料到他会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皇上许是真的后悔了。”阿玛轻轻地道，语气里带着笑意。
　　看来这一点原因，阿玛也想到了。
　　“晨儿，听说皇上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你。”回过头，阿玛问我，“没什么大事吧？”
　　“没事。”即使是在阿玛面前，我摇了摇头，仍然选择了掩饰，“皇父人很好，还笑着问我是不是怨他打了胤祯？”
　　“是嘛？”阿玛一听大笑起来，“可真是服了皇上了。”
　　我心里的大石瞬间落地，看来，阿玛是相信了。似乎察觉到好像少了什么似的，在脑海中一想，我疑惑地问阿玛：“哥哥和大嫂呢？”
　　“你哥哥一下朝就被他岳父叫了去，跟着到他府上去了。你大嫂知道你要来，还打扮着呢！”阿玛的话中透着深深的无奈、自责和后悔，“想不到，我完颜罗察的一双儿女，都要伴着政治斗争生活。”
　　我的心漏了一拍，隐约的记得大哥的岳父……那不就是阿灵阿？！他好像是八爷党的主要活动着的官员吧！有时还听胤祯提起过，只不过，当时我忙着做别的事，也没有仔细地听某人“唠叨”。果然，这不是一个好消息。阿玛的心情，不是别人能够真正体会的。
　　“阿玛，您劝劝哥哥，看着他些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郁郁地道。
　　“放心，你大哥还是有分寸的，现在，他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看到丫鬟进来，阿玛忙住了嘴。
　　“老爷，大少奶奶来了。”
　　“恩，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娇艳的少妇便走了进来，只见她一身水蓝色旗袍，头上缀满了金饰，腕里戴着金镯与玉镯……整一个贵妇的姿态，至少，比我这个皇子福晋可是贵气多了。
　　阿玛先是一呆，转而皱了皱眉头，喝着茶，不再理她。
　　“给十四福晋请安，给阿玛请安。”只见她娇柔地福了福身，尖着嗓子道。
　　“哦。”我也被“吓”愣了半响，反应过来，笑着道，“这位就是大嫂吧，免礼。”
　　“谢福晋。”
　　说实话，对于几年来我才第一次见到的大嫂，我并没有太多的好感。甚至认为，她并不适合儒雅的哥哥。
　　见她站在一旁，没有任何动作，我这才想起来，忙道：“大嫂不必多礼，坐吧！”
　　“谢福晋。”再次表达谢意之后，大嫂在我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一时间，三个人没有说话。我喝着茶，阿玛喝着茶，但大嫂似乎对茶没有太多的兴趣，似是想说什么，却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开口，就坐在那里盯着茶杯。
　　我看到阿玛眼里越来越深的笑意，害得我也忍不住想笑，我和他同时偷偷地看了大嫂一眼，又互相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干坐着也不是办法，我放下茶杯，回过头对她道：“大嫂在家里生活的可好？”唉，好吧，我的确是在没话找话。
　　“好，当然好。”一见有了说话的机会，大嫂显得十分激动，“阿玛对我很好，夫君也对我很好，这府里上上下下……”于是，大嫂开始打开话匣子，从府里的主子讲到府里的下人，又从府前的大树讲到后门的小草……我显然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后悔，可又不好意思打断，只好勉强地挂起笑容适时地应着她：“哦，是吗？”“恩，我在的时候就知道了。”“啊？现在还在吗？”“对，的确是这样。”……总之，苦不堪言。我向阿玛发出了求救信号，可他却一副“自己找的麻烦自己摆平，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如是观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额娘。”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童稚声，不久，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跑进了厅里，见到我，先是好奇地打量着，接着便跑到阿玛的身边，指了指我，抬着头问道：“玛法，她是谁啊？”
　　阿玛正待说话，只见大嫂怒气冲冲地道：“桑儿，你也太放肆了。见了十四福晋还不行礼？”
　　那丫头把小嘴一撇，鼻子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我忙起身伸手抱起她，柔声哄道：“桑儿乖，我是你姑姑啊！”莫名地对桑儿很喜欢，也许是因为我生的两个都是儿子的原因吧。更重要的是，她还替我化解了刚才的“困境”。
　　“姑姑？”桑儿立刻收起了哭脸，看着我，想了一想，最后笑着亲了亲我的脸，很认真地道，“姑姑真好，桑儿喜欢姑姑。”
　　“姑姑也喜欢桑儿。”我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桑儿几岁啦？”
　　“两岁了。”她稚气地答道。
　　“呵呵。”我抱着她坐了下来，而她也安静地在我的怀里，“看起来，可比我家的明儿和暄儿懂事多了。”
　　“福晋言重了，小小的丫头哪敢跟龙孙比呢？”大嫂也消了怒气，见我喜爱桑儿，显然十分高兴。
　　“第一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我思量着给这个小侄女的见面礼，便取下了手腕上的琥珀串珠，对桑儿道，“桑儿喜欢吗？姑姑送给你了。”
　　“恩。”桑儿点了点头。
　　“妾身替小女谢过福晋。”大嫂也没有拒绝，欢笑着跪下谢礼。
　　“大嫂快起来吧！”

　　“老爷，大少爷回来了。”丫头进门来报。
　　哥哥回来了？还真想他了，几年不见，不知他怎样了。
　　“晨儿，你在啊！”我回过头，看到那熟悉的脸庞，岁月的流逝，使他更加成熟，“听下人说，我还不相信呢！”
　　“怎么，不欢迎啊？”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却还是开起了玩笑。
　　“只是有些意外。”哥哥吸了吸鼻子，开心地笑道。
　　“阿玛。”桑儿在我的怀里，清脆地叫了声，又扬了扬手上的琥珀串珠，“你看，漂不漂亮？这是姑姑给我的。”
　　“你看你，姑姑难得来一次，就让她这么破费。”哥哥宠溺地刮了刮桑儿的鼻子，“只许这一次，下不为例。”
　　“你歧视我？”我不满道。
　　“何以见得？”哥哥惊讶道。
　　“我好好地送我侄女礼物，关你什么事？又不是送给你的。”于是，又恢复了几年之前兄妹斗嘴的场面。
　　哥哥不甘示弱：“是是是，你是皇子福晋，我听你的。”
　　一听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把桑儿交给阿玛，起身，站到哥哥身前：“警告你啊，不许再拿我身份来说事。”
　　“行了，我的好妹妹。”哥哥最后举手妥协。
　　“这还差不多。”我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阿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感慨道：“你们两个啊……都长这么大了，都有了各自的子女。可一见面，还跟没成家前一样。”
　　我和哥哥不约而同地吐了吐舌头，那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了大嫂羡慕的目光。

　　吃过晚饭，天空中下起了小雨，见天色不早，我便起身告了辞。我没让阿玛和大嫂送我，而是哥哥陪着我从里院走到了门口。
　　“晨儿，这几年还好吧？”边走，哥哥边关心地问道。
　　“好，比我想象得好的太多了。”
　　“那就好。”
　　“你呢？”
　　“还能怎样……事实上，我跟你大嫂也是政治婚姻。她爱我，可是，我不爱她。”
　　“哥哥，珍惜眼前人吧！”
　　“恩……若寒……她……还好吧？”
　　“好是好，只是……不愿意出嫁。”
　　“唉……是我对不起她。”
　　“哥哥喜欢过若寒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其实，我对于她的感情就跟对你一样——只是妹妹而已。”
　　“我明白了。”
　　“替我跟她问好。”
　　“好。”

　　眼看就要到门口，我终是道出了心中的不安：“哥哥，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就不要做了吧！”
　　哥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回以我一笑：“我知道，你不要担心我，我是完颜菀晨的哥哥嘛！”
　　“哥哥，我走了。”我踏上马车，转过头，不舍道，“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又才能回来……好好照顾阿玛。”
　　“恩。”哥哥向我挥了挥手，“走吧！”
　　进入车内，我掀开帘子，对车外的哥哥道：“再见。”
　　“再见。”

　　马车渐渐地开始行驶，我探出头回望，慢慢地，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可他依旧没有回府，一直朝着我的方向看着。蒙蒙细雨沾湿了我的发丝，想必，哥哥现在身上也都湿了吧！我使劲地向他挥了挥手，朦胧看到他也向我挥了手。
　　马车在街角拐了弯，完颜府的一切，终于都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