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歌待晨（清）》絡默雨

53、一废太子 做了三十多

　　天气愈发得热了，尤其到午时，天地顿如蒸笼般火烫。一天，趁着清早，我进了宫，去长春宫看望额娘。
　　“呦，晨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德妃坐在榻上，见我一进屋，立刻喜上眉梢。
　　我行了礼，笑道：“晨儿想着额娘一个人在宫中寂寞，特意来陪您聊天呢！”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德妃起身，拉过我的手，示意我坐到她身边，“胤祯不在，府里的一切都还好吧？”
　　“恩，一切如常。”我微笑着答道，“本来今儿个明儿嚷着要过来的，可是，我怕吵着您，就让他留下了。”
　　“怎么会吵呢？”德妃满脸遗憾的样子，叹了口气，“我这里就是太冷清了。改天，把暄儿也抱过来让我瞧瞧，我正想他们呢！”
　　“是，晨儿知道了。”我恭顺地点了点头应道。
　　闲聊一番，从额娘的语气之中听得出，她对这唯一的两个嫡孙很是看重。毕竟，她已经失去了晖儿……明儿和暄儿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胤祯来信说小十八病了，太医诊治了却怎么也不见好，皇阿玛很是着急。
　　皇十八子胤衸，生于康熙四十年，母密妃王氏。由于天资聪慧，活泼可爱，因此很得皇阿玛的宠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跟在后面总爱叫我“十四嫂，十四嫂”的小男孩的身影，如此讨人喜爱的小十八，突得疾病，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并虔诚地祈求上苍能保佑他。

　　但是，苍天似乎听不到我的祈祷，八月，传来了小十八的死讯。我除了震惊，余下的就是遗憾。可京里的平静更使我感到不安，它太过宁静甚至于静谧，如无风的湖面般波澜不惊。或许，也因为如此，该来的，还是来了。

　　九月的一天，用完午膳，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看书，一边品茶。满院的桂花开了，一簇簇米黄色的花朵，在绿云般枝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艳。浓郁的花香飘散在清新的空气里，沁人心脾。
　　“福晋，大事不好了。”一向沉着的管家老张慌慌张张地穿过回廊，在我面前跪下，“出事了。”
　　“不着急，您慢慢说。”我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玩着茶杯，没有抬头，依旧看着书。
　　老张缓了缓，用袖子擦了擦汗，方道：“太子……被废了。”
　　听到这话，我把弄茶杯的手突然一顿，抬起头，显然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皇阿玛把太子废了？”
　　“是。”老张肯定地点了点头，“听说皇上是哭着宣布的。”

　　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竟然被废了？我将头侧向一边，叹着气摇了摇头。在我的印象中，对于太子的记忆并不深刻。隐约记得他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对众福晋也是温文有礼。而外界的种种传言依旧存在，说他生活奢侈，恃宠而骄，甚至有一次皇父在出塞途中生病，令皇太子与皇三子驰驿前迎。太子到行宫给皇父请安，看到天颜消瘦，竟没有忧戚之意，也没有良言宽慰。皇父认为这位皇太子“绝无忠爱君父之念”，让他先回了京。
　　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日，仁孝皇后生下当时的二阿哥后，就在当天逝于坤宁宫。说到底，太子也只不过是一个从小失去了母亲的可怜人。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境遇是相似的。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对他并不反感。

　　老张又近乎详细地将皇父废太子的过程复数了一遍，总结出来，原因有三点：第一，反对皇太子的胤禔等皇子向皇父报告了许多皇太子的不良表现。比如，说他暴戾不仁，恣行捶挞诸王、贝勒、大臣，以至兵丁“鲜不遭其荼毒”，还有截留蒙古贡品，放纵奶妈的丈夫、内务府总管凌普敲诈勒索属下等。皇父不仅为皇太子的暴行所气恼，而且不满皇太子的越位处事。他认为皇太子的行为是：“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也。”
　　第二，巡幸途中，刚满七岁的小十八患了急性病，皇父十分焦虑，皇太子却无动于衷。当年君父生病，皇太子就不关心，现在幼弟生病，他还是这般冷漠。皇父气愤地责备皇太子：“伊系亲兄，毫无友爱之意。”但是皇太子不仅不接受批评，而且还“忿然发怒”。第三，在返京途中，皇父发现皇太子夜晚靠近他的帐篷，从缝隙向里面窥视，便立即怀疑皇太子可能要“弑逆”。这件事也刺激皇父下决心立即废掉皇太子。
　　皇父包容了皇太子二十多年，长久积聚的愤怒终于爆发。同日，为了打击皇太子党羽的势力，他下令将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及太子左右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等人“立行正法”。

　　我突然想到了八哥，太子被废，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好时机。而胤祯，他也一定很高兴吧！看来，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还有什么事吗？”我心里隐隐不安，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十三爷……受此事波及，被看押了起来。”老张犹犹豫豫，还是说了出来。
　　“什么？”我心一惊，手里的茶杯滑落，掉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很清脆，清脆得让我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
　　怎么会？废太子跟胤祥有何关系？皇父不是一向很宠爱胤祥的吗？一连串的疑问扰乱了我的心绪，思来想去，我依旧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我看了眼老张，问道：“可知原因？”
　　“这个……”老张想了一想，“报信的人没有细说。”
　　“辛苦你了。”我揉了揉太阳穴，但丝毫未减疼痛之感，对着老张轻道，“你先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望着满院的桂花，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顿时没了之前心情。“不过好在，胤祯没事。”我这样安慰自己，“也许，这是唯一值得我庆幸的事了。”

　　无论发生了多么不愉快的事情，皇父还是带着众皇子回了京。京城一下子热闹了，这些年来，四哥表面上安分守己，可在暗里已势力膨胀；八哥就更不用提了，大臣们口中的“八贤王”，再加上百姓的拥戴，前途一片光明。
　　胤祯回来了，可我还是没有问他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而他，显然也不愿意多提。
　　他越来越忙了，甚至已经忙得无暇顾及我的存在。每天，不是出入于宫廷，就是呆在八哥的府里。好几次，我抱着暄儿到书房里去瞧胤祯，而他先是笑着叫我坐下，渐渐地又埋头于公事之中，过了许久，才觉忽略了我。我想告诉他不要累坏了身体，而他却一直低着头，使我不好意思开口说话，担心破坏了安静的气氛。久而久之，我也就惯了，去书房的次数少了。怕暄儿吵着他是其中一个原因，同时也因为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去了，反而会打搅他。每天晚上，胤祯回到房里常常倒头就睡。黑暗里，借着月光，我望着他沉睡的面容，经常轻手轻脚地背过身，咬着手指，强撑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任泪水肆意地在脸上横流。
　　他没有错。

　　直觉告诉我，这场暴风雨并没有真正过去。相反，这才是刚刚开始。果然，不久之后，我终是明白了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的道理，也懂得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的真谛。

作者有话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