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来时春未晚》湖湖

12、第 12 章

　　锅里的水烧热了，房间里也暖和起来。串门的老太太见周家有客人，都回家去了，炕上窝着姥姥和安安，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不肯下来。
　　周燕宁后备箱里都是吃的，有菜有肉，幸得天冷，室外就是天然的大冰箱。
　　乔智帮岳母把东西都拿到屋里，一起准备晚饭。
　　这房子虽旧，但是因为周家姥姥前几年想家，每年会回来住几天，周燕宁给她简单收拾过，有自来水，有洗澡间，大小家具、电器也都齐全。
　　屋子里的两只大锅一只下头熬了粥，上头热上了馒头，另一只炖了一锅的白菜粉皮汤，汤中掺杂了虾、肉、丸子、藕合·····像一锅大杂烩。
　　晚饭就是一人一碗粥、一碗汤，主食馒头管够。
　　大家盘腿坐在炕上，围着桌子，只有姥姥和周燕宁开心，其他人看着这一桌饭不知道怎么下嘴。
　　“姥姥牙不好，只能吃些软和的，我带的东西都是适合她吃的，今天先将就吃点，回去给你们做好的。”周燕宁解释道。
　　乔智永远是丈母娘的捧场王，“妈，我还没吃过这种菜，闻着挺香的。”说完拿筷子扒了一大口。
　　乔继琮这人对别的无所谓，吃的方面有点小讲究，不追求色香味俱全的话，起码也要赏心悦目才是。
　　可是这黑乎乎的一大碗是什么鬼·····
　　小乔同学吃完一口，赞不绝口，“好吃哎，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姥姥笑眯眯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挑食的安安和讲究的周先生绷不住，拿起筷子夹了片白菜叶放嘴里。不吃不知道，这东西还真是不错，炖得久了，入口即化，味道非常丰富。
　　“燕宁小时候就爱吃这个，那个时候没肉，只炖白菜和粉皮，吃的可香了。”姥姥回忆道。
　　乔继琮从碗里抬了点头，偷偷看了周燕宁一眼，她正细心的给母亲夹菜，一边喂一边劝她慢点咽，和哄孩子似的，他见乔智小时候，奶奶就是这么喂他的。

　　一顿饭吃出了汗来，现在房间温度也上来了，暖烘烘的，让人想睡觉。
　　周燕宁担心母亲积食，便说陪她出去溜溜。她自己还是个病号，带老人出去搀扶都做不到，乔继琮不放心，连忙说自己撑得厉害也想出去转转。
　　于是两个孩子在家，三个大人出门散步。
　　村子里没有路灯，但是因为过年，各家门口都悬着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的，过道里颇亮堂。
　　乔继琮馋着老太太，周燕宁跟在后头慢慢走。
　　晚饭过后，锣鼓声又响起来，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好热闹的乡亲都跑出来看，一边看一边拉着家常，一群小孩子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的，都穿着过年的新衣服，花花绿绿的好看极了。
　　老太太看到相熟的人，过去攀谈，乔继琮跟着不方便，几米外的树底下远远站着。
　　边上坐了一堆中年妇女，能清楚听到他们聊天，说谁家孩子出息，过年带了几万块钱给他妈，谁家孩子不孝顺，过年都没回来……家长里短的听着也挺可乐。
　　"咱们村最出息的就是周家闺女，她那个死鬼老爹要是知道有今天还不后悔死。"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说道。
　　旁边坐的年轻媳妇没听说话，忙问周家闺女是哪一位？如何出息？
　　其他人也来了精神，都支起耳朵听。
　　那大娘偷偷拿手一指，"诺，那边说话的那个就是。"一群人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长款羽绒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一头卷发铺在身后，远远看着就不是村子里的人。
　　"这丫头，从小就聪明，学习好，就是命苦。九岁的时候她爹跟外头的女人好了，非要跟她妈离婚，老婶子不同意，他爹就见天儿的在家里闹。犯死浑来把闺女往死里打，邻居街坊都看不下去，但是家务事儿谁也管不了。"想起那孩子被打的胳膊腿上常年青紫不断，大娘叹了一口气。
　　边上的人听故事一样，催着大娘继续讲，乔继琮也悄悄展近了点。
　　"这闺女主意大，叫了村长家去，跟她爹谈条件，离婚可以，必须净身出户，现在的房子和地都是她们娘俩的。周婶子不愿离婚也是因为那个年代离婚的女人惨，什么都没有，娘家也不待见，只能自生自灭。"现在落后的农村依然如此，有些人尽管活的不幸福，还是不敢离婚。
　　年轻媳妇问道:"她爹能同意么？"
　　大娘叹了口气:"外头女人怀孕了，急着领证，不能再拖了。但是她爹不是善茬，也加了条件，房子和地都给她们，但是家里的钱他都得带走。周婶子哭的不像样，闺女还要上学，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了，把钱拿走不是要她们娘俩的命么！"
　　众人都戚戚然，遇到这么没心肝的爹真是受大罪了。
　　大娘接着说道:"这丫头倒是不含糊，代她娘同意了，但是要当着父老乡亲的面立个字据，和他爹断绝父女关系，老不养死不拜，再也不往来。他那死鬼爹心里眼里全是外头的女人，答应起来痛快的很。"
　　乔继琮在树后头听到这里，默默攥紧了拳头，9岁的孩子，如此决绝的要和父亲断绝关系，她说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希望父亲拒绝的吧，可现实还是压垮了对父亲所有的温情。难怪她对路子丘如此决绝，真是触犯逆鳞了。
　　那边接着说道:“她爹从那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过。她原来姓李，自己去派出所改姓周，跟她妈姓了。之后半年母女俩过的苦哈哈的，没吃没喝的，全靠邻居救济，地里收了粮食才好一些。燕宁没钱交学费，被学校撵回家好几回，有老师好心，放了学偷偷教她一些。娘俩都能吃苦，慢慢的才好起来…”慢慢的才好起来，这几个字说来简单，但过程如何艰辛只有周家母女知道了。
　　乔继琮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贵州的时候周燕宁掐破的手掌，想起她躺在病床上带着微笑的苍白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一般。
　　不想再听，却怎么也挪不开脚。
　　“高考的时候燕宁考的是县里的状元，那时候周婶子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不放心她娘，家里也没那么多钱，就没报北京的大学，在省内读的。开学就带着她娘一起走了，听说是在学校边上租了房子，给她妈看病。这孩子一天打好几份工，赚自己的学费，她娘吃药的钱，还有两个人的生活费，就这样还年年拿奖学金呢！现在这些孩子有几个能做到这份儿上的。”大家想起自己家不成器的孩子都叹了口气。
　　大娘打开了话匣子闸不住，一定要倒完了才肯罢休：“在后来很少回村里了，听说当了挺大的官，带她妈在城里享福呢。”说完一脸的艳羡，“不过，这孩子也是亲缘不厚，好像离婚了，一直都是一个人。可见人不能长得太好看，好看的女人都薄命。”
　　还想再听，远处的周燕宁招手让他过去，只得理了理心绪，面色无常的跟她们汇合。
　　“待的无聊了吧？”周燕宁笑着问道。
　　乔继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妥忙转过脸去，“挺有意思的，比在家里窝着强。”
　　周燕宁看他一脸的别扭，不再计较，“出来一会儿了，咱们回去吧。”

　　三人踏着灯笼的光往家里走，老太太兴奋的说起看见了谁谁谁，还有谁老了谁没了，周燕宁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乔继琮一声不吭的闷头走。
　　家里只有两个炕，乔家父子睡一个，周家母女睡一个，赶了一天路都累了，很快都进入了梦乡。只有乔继琮，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星星这会儿都出来了，亮的吓人，是城市里看不到的。看着看着就想着周燕宁来，想起那个大娘说的话。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想象着9岁的周燕宁可能就是站在这处被爸爸打的遍体鳞伤，站在这处逼她爸爸立的字据，站在那处一个人偷偷的掉眼泪……
　　他今年51岁了，不是没有经历过事情，不是没有见过苦难。但是今天得知这些苦是发生在骄傲的周燕宁身上，仍然难以接受。
　　他突然胆怯了，像路子丘一样的胆怯……

　　第二天一早，周燕宁最先起床，她惦记着做一家人的早饭。
　　刚在灶上加了一把火，乔继琮就打着哈欠出来了。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轻点，你回去再睡会儿！”边说着边蹲下填了一把柴火进去。
　　乔继琮忙把她拉起来，生气道：“周燕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钢铁侠，断了骨头焊一下就好了。”
　　说的周燕宁一愣，这是怎么了？
　　乔继琮说完也有些尴尬，扒了扒乱哄哄的头发硬邦邦的说，“你告诉我该做什么，我来弄。”
　　周燕宁反应过来这是怕她伤到伤口，其实从昨天下午开始左胸就有点隐隐作痛，可能是活动太多了，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今天突然收到这样冷冰冰的关心，莫名有些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