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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战役(1) ...

  •   寄往边疆的信件统一由王家岭集中代收。

      王家岭翻了翻,发现有自己的信,于是拆了信封抽出信纸,带着点笑意展开信阅读起来,想看看京城的亲人写了些什么。

      刚看到开头几句他就忍不住皱眉,这字迹他并不熟悉,并且字里行间过于礼貌。他跳过开头的寒暄,目光径直落到末尾。那是苏游安苏相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心里生出些没来由的不安。吸了口气,重新把信纸展平,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京城一别,已有数日。今托驿使寄书一封与你,本欲叙些京中琐事,却又噩耗难掩,实难落笔。”

      王家岭嘴角猛地沉了下来。

      “月前城中三皇子举办游湖会,府上夫人携儿女同往赏景散心。可天有不测风云,画舫因年久失修,榫卯突发断裂,酿成惨剧。”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他耳边狠狠敲了一下。帐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有些喘不上气,只能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我等尽力搜寻,然湖水湍深,未能寻得全璧。现已于东郊择一山明水秀之地安葬,暂立衣冠冢,碑文待你归来再行定夺。二老骤逢巨变,悲恸过度,身心俱差。不过京城诸事,自有我等旧友看顾。万望节哀顺变,珍重自身。边疆重地,干系国本,一切当以军务为重,近日粮草调动……”

      后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在他眼前晃动着,扭成一片。

      王家岭看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帐子外传来巡逻兵卒整齐的脚步声,一切都和昨日、前日、无数个昨日没有任何分别。

      可又全都不一样了。

      王家岭慢慢地弯下腰,背脊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抱头蹲了下来,低低笑出声,笑声在喉间碾成碎末。

      他完全不想去深思背后的什么阴谋党争,只在脑中开始列出恨的对象,首要的便是三皇子与李峰青,这是成倍的、翻倍的恨,因为他们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又难以抑制地连带恨上了苏相和孙悟空,为什么不派人保护她们?

      最后那恨意调转矛头指向他自己。

      所有思绪混作一团,令他头疼欲裂。他便又拿出那张信纸看一遍,觉得这满篇体恤慰藉的语气读起来如此刺目,要你在痛失至亲时,依然记得“干系国本”。

      于是那早已盘旋在脑中的想法此刻清晰地涌现,甚至加上了粗俗的修饰:
      狗屁的朝廷连他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那这狗屁的国本,又干他什么事?

      ————
      “悟空,这次也拜托你了。”苏相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将一枚小巧的铜符放置桌上。

      孙悟空没立刻去拿。他侧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手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闻言颔首:“知道了。”

      苏相站起身,踱到他旁边,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眉宇间浮起近似苦恼的表情:“如果这次我猜错的话,也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们都会死哦。”

      说完,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孙悟空,似乎在等一个反应。

      窗外有风拂过庭树,枝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孙悟空依旧望着窗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半晌,他才收回视线,转向那枚躺在桌上的铜符,伸手将它拢入掌心。

      “没关系。”他淡淡道,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相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点刻意摆出的苦恼也慢慢淡去了,重新变回平日里温润的模样:“你总是这样。”她笑了笑,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好像天塌下来,你也能顶着。”

      “天塌不下来。”孙悟空站起身,将铜符揣进怀里,“就算塌了,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

      天还黑着,风刮得紧。

      驿站外头空地上挤满了人畜车马,黑黢黢一片。骡马不时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粮车是旧木头打的,笨重,车轮包着磨薄了的铁皮,碾在地上发出持续的“吱嘎”声。车上堆得老高,厚厚的油布用绳子横七竖八勒紧,在风里鼓动着,噗噗地响。

      人在车马间走动着,看不清脸,偶尔有火把光照过去,映出一张张粗糙疲惫的面孔。没人高声说话,只有短促的吆喝、咳嗽、沉重的喘气混在风里。

      队伍拉得老长,隐进黑暗里。火把光连成一条细线,断断续续的,在旷野和夜幕里显得很微弱。

      歇息了会儿,队伍开始加快,吱嘎声、蹄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又被更广阔的旷野吞掉大半。东边天际透出些灰白,勉强能看出远山起伏的黑影。风卷起沙土,扑打着最后面的车尾和人的背影,很快就把痕迹都盖住了,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一路蜿蜒过去。

      敌军是忽然出现的。

      像从黑夜里渗出来,先是远处一些晃动的影子,接着就连成片,飞快地压过来。马蹄声闷雷一样滚着,震得地皮发颤。

      “敌袭——!”不知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岔,在风里刺耳得很。

      粮队瞬间乱了套。骡马惊得扬起前蹄,拖得粮车歪斜。赶车人死死拽着缰绳,嘴里骂骂咧咧:“挨千刀的!稳住!给老子稳住!”

      “掉头!快掉头!”有人慌得变了调。

      可粮车在道上扭成了结,前车堵后车,车轮卡着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敌骑转眼就到了跟前。几点火星在黑暗中亮起,接着是“嗖嗖”的破空声!带火的箭雨落下,钉在盖着的油布上,火苗“呼”得窜起来。风一刮,火舌立刻舔向旁边的粮车。

      “救火!快割绳子!”有护卫大喊,自己先挥刀去砍捆货的粗麻绳。

      火光忽明忽暗地照亮了逼近的骑兵。
      皮甲,弯刀,脸上裹着防风沙的布,只露出一双双冷硬的眼睛。

      砍杀声猛地炸开。

      “顶住!都顶住!”护卫队长的声音已经嘶哑。

      可箭矢从两侧黑暗中不断射来。

      “啊——”一个正奋力砍绳子的护卫后背中箭,扑倒在粮袋上。

      “老陈!”

      旁边的人想拉他,又是一箭擦着耳边飞过。

      一辆粮车的油布彻底烧穿了,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倾泻出来,在火光里亮得晃眼,立刻被杂沓的马蹄和慌乱的脚步踩进泥里,混成黑乎乎的一团。

      “粮食!粮食!”有人痛心疾首地喊,话语却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火头在粮队中间和后头接连烧起来,黑烟滚滚,混着谷物焦糊的呛人味道、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还有皮肉烧着的臭味。人影在火光和浓烟里扭曲晃动,惨叫和怒吼搅成一团。

      “撤!往两边撤!”队长终于下了命令,声音里满是绝望,“能跑几个是几个!”

      还活着的人开始四散奔逃,有的往道旁沟里跳,有的钻进枯草丛。马蹄声追上来,弯刀挥下的寒光在火光里一闪。

      哭喊,惨叫,马蹄践踏,木材燃烧的爆裂声……所有声音像沸水一样翻腾。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粮车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慢慢塌下去,像一堆巨大的、正在死去的篝火。风卷着灰烬和焦糊的气味,吹向北方无边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战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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