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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朝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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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右侍郎死了。
他临死前写下的遗书内容也公之于众。
“臣勾结外党,私贩军械,罪该万死。每每听闻百姓流离,边疆战火,终不忍再助纣为虐,唯以死谢罪。伏乞圣明垂怜,赦臣家小。”
消息传至朝堂,满朝哗然。
大皇子手持玉笏出列,腰间玉带纹丝未动,声音却如淬了冰:“摄政王明鉴。”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刀,“据刑部验尸文书所示,右侍郎颈间除缢痕外,另有利刃所伤。"
他冷笑一声,指尖轻叩笏板:“自戕之人,何须补这一剑?”
殿内骤然死寂。
话音未落,三皇子已上前半步。
他一身素色锦袍,姿态温雅如常,温声附和却暗藏锋芒:“大皇兄所言极是。此案蹊跷,自当严查。”
话音一转:“但……当务之急,需先择一得力之人暂代兵部事务,以免贻误战机。”
大皇子暗自嗤笑,面上却是一派恳切,顺势接道:“依臣之见,兵部郎中可堪暂代。他在兵部任职多年,熟悉军务。”
三皇子微蹙眉头:“郎中虽勤勉,但品阶终究低了些。"他转向摄政王,语气委婉地表示不赞同,"不若由吏部右侍郎暂领,更为妥当。赵大人曾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对军务也不陌生。”
二人各执一词,殿内气氛渐凝,群臣屏息,无人敢贸然插言。
摄政王端坐案后,神色莫测,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苏相。
苏相会意,从容出列,拱手一礼:“臣以为,让兵部左侍郎暂代即可,一来同属兵部,交接便利;二来熟悉军务,不易生乱。”
她语调平和,却字字如钉,将二人提议悉数挡回。
大皇子还想再争取:“苏相此言差矣。右侍郎主管军需,左侍郎主管职位任免,两者差别略大……”
摄政王突然看向兵部尚书,颇为有礼道:“兵部尚书如何看待此事?”
老尚书缓缓拱手,声音低沉却坚定:“老臣附议苏相。”说罢,花白的胡须轻颤了一下,目光不经意掠过右侍郎常站的殿柱旁,那里空荡荡的。
“好,”摄政王颔首,“诸位还有什么说法吗?”
众人自然并无异议。
下朝后。
苏相和兵部尚书并肩而走,她偏头问老尚书:“那本账册摄政王给你看了?”
“看了。”老尚书抚了抚袖口,声音平静。
苏相沉默片刻,解释说:“我是怕你看了伤心。”
老尚书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不给我看我才伤心呢,还是旁的人给我看了,我才知道。”
“但我还以为……”老尚书不继续说了。
转而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皇上还是什么都不管,京城之外的有些地方确实如右侍郎所说,百姓流离了。”
“马上又要再运送粮食,”苏相捏了下眉心,“到时候孙悟空就可以回边疆去了。”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朝中琐事,便各自拱手作别。
那个总在值房熬夜批阅公文的右侍郎,终究是等不到明年的新茶。
————
通常只有苏相叫他时,孙悟空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平日的话,没人管他,也没人敢管。
今天正好是孙悟空和王玥约好教她练剑的日子。
王玥虽然才十四岁,但家里的事都没有特别避着王玥,所以有些东西她也懂。父母还特意请了教书先生教她读书明理。这会儿她刚练完一套,一招一式已初具风骨,只是眉眼间仍带着稚气。
“师傅。”王玥收剑,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她仰头望来,轻轻地说:"我想知道全部。"
然后王玥就像往常一样继续练着,剑锋划过晨雾,发出细微的破空声。耳边听着孙悟空说起关于和母亲的事情,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将与苏相的种种猜测及结论娓娓道来。没有夸张的修饰,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听完之后,突然,王玥说:“师傅,陪我过几招吧。”
孙悟空轻巧地从石椅上跳下,拿起另一把剑同王玥过起招来。
这个要求稀疏平常,而且以前每次练完,王玥都会眨着星星眼说“师傅好厉害”。
唯独这次——当孙悟空第三次挑飞王玥的剑,那力道震得王玥手有些痛,她倏忽垂下头,几步上前抱着孙悟空,把头埋进他的怀中,闷闷地说:“师傅,我手好痛。”
孙悟空垂眸,一如既往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碎发:“嗯,痛很正常。”
庭前老槐沙沙作响,抖落一地斑驳光影。
“师傅,我是不是很没用?”王玥问出这话的时候,双手紧紧攥着孙悟空的衣服。
孙悟空借力把她抱起来,王玥突然腾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孙悟空没有让她面对自己,而是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王玥一抬眼,视线对着熟悉的院落,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了几颗。
王玥的泪水滚烫,落到孙悟空后颈的皮肤上,带来一丝陌生的灼热感。他极其认真地答话,说:“不会。”
孙悟空稳稳地抱着她,缓步走向院中的石桌,“哭是很正常的,弱也是很正常的。”他的语调像拂过青石的溪水,沉静而温和。
接着将王玥轻轻放在石桌上,王玥略显无措地蹲在石面上,她面皮涨红,讷讷道:“师、师傅。”
“被看到哭感到羞耻也是正常的。”孙悟空放软声线,拇指蹭过王玥发烫的眼角。
“没有人生来就是无所不能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王玥的眼眶仍旧红着,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孙悟空静静注视着她:“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微风拂过,撩起王玥额前的碎发,掺着阵阵凉意,她凝视着远处的树影。
良久,终于一字一顿地,吐露出从未有过的杀意:“杀了他。”
“好。”孙悟空没有多说什么。
“我教你。”
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因为未曾展示它的利,可就算隔着剑鞘,就已经隐约察觉到它嗡鸣的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