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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朝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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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后院的老槐树上,麻雀被突如其来的破空声惊飞。十四岁的王玥扎着高高的马尾,木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起手式还没做完,一粒花生米就精准地击中她的腕骨。
“手腕要沉到三分,多一分则滞,少一分则浮。”孙悟空盘腿坐在石凳上,又抛了粒花生米进嘴。自从那日王家小姑娘追着他喊“师父”,这已经是第七次授艺。小丫头天赋不错,就是性子太急。
突然,院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相匆匆踏入后院,她的目光在王玥身上短暂停留,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安抚的笑,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
“悟空,”她压低声音,“待会儿教完玥儿,来书房一趟。”
孙悟空手中抛起的花生米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回掌心,面色如常地点头:"好。"
又对症下药地指点了下王玥的姿势和动作,嘱咐她要好好练习,便跟着苏相出去了。
待走出院门,穿过回廊,确保王玥听不见后,孙悟空才开口:“出什么事了?”
“是王家岭的夫人和儿子……没了。”苏相语气沉重地说。
孙悟空沉默片刻,目光微垂,想起王玥练剑时明亮的眼神。
“这样啊……”他难得沉吟,声音低了几分,“是有点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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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近日有些分身乏术。
游湖会的事故虽未折损显贵,但偏偏死了一位长袖善舞的交际人物——那人平日里左右逢源,与各家权贵都说得上话,如今一朝殒命,倒像是凭空撕开了一道口子,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敌意找到了宣泄的由头。而王家岭的妻儿之死,反倒鲜少有人过问,到底这人命也分三六九等。
朝堂之上,弹劾的折子比往日多了数倍。有人痛斥三皇子治下不严,有人质疑画舫检修有舞弊之嫌,更有人含沙射影,暗示这场‘意外’背后另有隐情。
三皇子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真是有趣。”他低声道,“这些人平日里连那人的名字都记不全,如今倒是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死了至交好友一般。”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檐角,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哥真是给我惹了个大麻烦啊,”他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尤其是,我该如何向那远在边疆的王家岭交代?”
李峰青猛地将折扇拍在案几上,檀木扇骨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早说过别去拉拢他!”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躁意,“让我去赔笑脸也就罢了,如今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皇子缓缓抬眸,瞳孔黑沉,难得有些隐秘地动怒了。
“那依你之见,”他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我该找谁?边疆有头有脸的人你认得几个?嗯?”
“是直接拱手让出兵权?还是现在就去求苏相结盟?或者——”三皇子勾起一抹冷笑,“直接跪拜那个孙悟空?”
最后一句话像柄出鞘的刀,寒光乍现。李峰青呼吸一滞,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三皇子忽然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峰青啊,”他指尖轻叩杯壁,“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李峰青一怔,没想到对方竟会突然服软。
三皇子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城内的消息我管不了,但传到边疆的...”他抬眸,淡淡地笑,“你得给我拦住了,好吗?”
“毕竟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除了那些闲来无事的,谁会放在心上呢?”
“你说是不是?”他看向李峰青,唇角含着笑,眼神却不容拒绝。
“其余的事情,日后再说。”
三日已过。
王夫人与稚子的身影却始终未现。街巷间的只言片语,终究如秋叶般飘进了王家老宅的院落。
老两口唤来孙悟空与苏相求证时,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苏相垂眸斟酌词句,只说是一场意外。那些暗流汹涌的朝堂算计,说与这两位白发人也无益,徒增悲切罢了。
因着王夫人素来待人宽厚、持家有道,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王瑜也活泼可爱、招人喜欢,府中众人相处融洽,彼此间感情甚笃。
"什么?"所以王母听闻这一噩耗,双唇颤抖,不可置信极了。
她絮絮叨叨地念:"我那媳妇最是稳重,孙儿前日还说要给我摘花......"话音未落,老人身子一晃,直接向后栽去。
王父慌忙搀住老妻,强撑着问,声音却哑得厉害:“那……尸身呢?”
事实上,那日画舫倾覆后,三皇子麾下的人手只顾着打捞尚有生还希望的贵人,草草搜寻了一番其余水域,便再无下文了。
然而沉默了片刻,苏相轻声安抚道:“官府已收殓了遗体,在东郊择了处向阳的坡地安葬,只是碑石尚未刻好。”她顿了顿,“若二老要祭扫...还请再等几日。”
孙悟空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瞥了眼苏相。
辞别时,看到院角下立着个单薄身影。王玥向二人行礼,颤了颤眼睫,目光移向孙悟空:“师傅,下次来,我可以问你些问题吗?”
孙悟空愣了下,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发顶:“当然。”
回府后,烛火摇曳的书房里,苏相将一叠密信搁置于手边:“局势一变再变,我们也该做出行动了。”
……
“能办到么?”
“不必担心。”孙悟空笑了笑,月光从窗隙漏进来,描摹着他半边轮廓,另一侧隐在阴影里。
他说:“我很强。”
他那么温温和和地站在那里,就能叫你把心放到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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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恰好掩盖了瓦片上的细微动静。孙悟空蹲在屋脊的阴影里,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大小,在他指间来回翻转。
下方庭院中,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
话音未落,一阵怪风忽得掀翻灯笼。家丁慌忙去抓飞舞的纸罩时,全然没注意到有道黑影从月下一闪而过。
厢房内,兵部右侍郎陈素正在批阅军报。孙悟空指尖轻弹,一粒石子击碎烛芯。
烛火骤灭,屋内顿时陷入黑暗。陈素反应极快,猝然甩笔,右手已扣住一柄袖箭,并喊道:“来人!”
他身形暴起,三道淬毒弩箭自袖中射出,直取窗外暗处。
耳边风声骤紧,黑暗中传来飘忽的轻笑声。
“省省力气。”孙悟空已倒悬在屋内梁上,火眼金睛在黑暗中灼起两点金芒,像是幽冥中燃起的业火。
月光如瀑倾泻的刹那,孙悟空身子跃下,陈素借势急退,反手抽出悬于墙上的软剑,剑身如银蛇吐信,寒芒乍现,直冲孙悟空咽喉要害去!
孙悟空不避不闪,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铮!”
剑尖离喉头三寸处,再难前进分毫。
陈素瞳孔骤缩,当即弃剑后翻,同时一脚踢翻书案,数十卷文书如雪片纷飞,遮挡视线。
“哎,说了省省力气……”
金箍棒破空横扫,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砸向陈素脑袋,陈素仓促回身,软剑如鞭,瞬间缠绕上金箍棒,试图卸力。然而那棍子竟似有灵性,猛地一震,剑身“铮”得一声被弹开,震得陈素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跟你玩玩还当真了?”孙悟空无奈地笑笑。
陈素踉跄后退,袖袍扫落案上笔墨,朱砂在宣纸上泼开一片猩红。他喘息未定,金箍棒已如影随形抵住心口。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中衣传来,陈素浑身僵直,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孙悟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黄册,借着微弱月光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和大皇子往边疆走私生铁的账本……”
“明日早朝,若有人当众念出这账本内容,你猜……大皇子保得住你全家老小么?”
这根本不像审问——孙悟空甚至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好了。”孙悟空的声音忽然温柔得可怕。
“是你自己以死证清白,还是……”金箍棒微微前送,陈素胸前的衣料应声而裂,“我来帮你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