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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朝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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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浸透窗纸,大皇子轻叩兵部调令文书,纸页上“王家岭”三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一个被强征入伍的秀才...老三现在拉拢人的手段,倒是越发像市井商贾了。”
“查清楚了?”大皇子问。
黑衣探子跪伏在地:“回主子,三皇子不仅赠了商铺,还时常邀约王夫人去往各种宴会。”说着呈上一份誊抄的密信,“这是今早截获的王夫人写给王军师的家书。”
大皇子扫过信笺上“三皇子仁厚”等字眼,突然冷笑出声。案几上的镇纸被猛地扫落,在绒毯上滚出沉闷的声响:“传赵统领。”
片刻后,身着便装的北衙统领跪在大皇子面前道:“主子,东岳湖汛期将至,按例工部要检修各画舫的榫卯。”
“所以?”大皇子用银簪挑亮灯芯,示意赵统领继续说下去。
赵统领沉声回复:“松木榫头……泡久了容易脱榫。”
“是吗?那么……”
话音戛然而止,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大皇子眼底骤然腾起的杀意。
“属下明白。”赵统领重重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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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鎏金请柬送至王家。是关于游湖会的邀约,烫金云纹间透着淡淡龙涎香,落款是熟悉的三皇子私印。
秋雨初歇的清晨,王家府邸的铜镜前,王夫人正将一支玉步摇插入发髻。镜中妇人一袭湖蓝襦裙,襟前银线绣着连绵的波纹,实属秀雅。
“娘亲今日真好看。”十岁的王瑜趴在案几上,小手拨弄着请柬的流苏。
王夫人指尖一颤,胭脂在颊边晕开一小片红霞。她望着镜中自己眼角的细纹,笑了笑:“就你会说。”
说着又轻叹:“可惜你姐姐想跟着孙将军习武,听说今日东岳湖上的景很美呢。”
“姐姐耍剑的样子可帅了!”王瑜听到‘习武’二字,立马蹦跳着比划,“唰唰唰——就像这样!”
窗外传来管家的轻声提醒:“夫人,车马已备好了。”
“知道了。”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将儿子抱下绣墩。铜镜映出她腰间悬挂的玉坠——那是交接商铺时,三皇子遣人送的“赔罪礼”。
东岳湖畔。
李峰青斜倚在柳树下,折扇轻敲掌心。他望着远处正在登船的贵妇们和所谓的才子们,突然“啧”了一声:“你当真要学那些酸儒搞什么‘与民同乐’?我看连有些无品级的人都来了。”
三皇子正低头整理服饰,闻言轻笑:“礼贤下士总要做得漂亮些。”他忽然按住太阳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昨夜处理的事太多,头疼得厉害。你先代我去招呼宾客,我服完药便来。”
李峰青眯眼望向湖面。好几艘画舫停泊在栈桥边,仆从们的倒影穿梭在水中,被涟漪扯成破碎的色块。
正午的东岳湖金波荡漾。王夫人扶着儿子的肩膀站在船头,看白鹭掠过湖面。
她原本带着的两个仆从,此刻只剩一个瘦小的婢女跟在身后。因着登船时守卫满脸歉意地解释,今日贵人太多,每艘船限载二十人。王夫人自然没有多想,于是挑了个平日熟悉的。
“夫人快看!”婢女突然指着不远处惊呼。两朵粉荷并蒂而生,在粼粼波光中轻轻摇曳。她搀着王夫人往右舷走去时,绣鞋不经意间踩过一块微微翘起的甲板,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画舫正行至湖心最开阔处。远处几艘小舟上,歌姬的吴侬软语混着琵琶声随风飘来。左侧一艘朱漆楼船上,几位公子正在凭栏斗诗,酒盏碰撞声与笑声清晰可闻。王瑜趴在船舷边,瞧着随波浮沉的菱花。
婢女取来解渴的杨梅汁,有晃荡的水珠滴落在甲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王夫人正用手帕给儿子拭去嘴角的果渍,忽然觉着身形不稳,这时船尾乐师也拨错了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就在错音的余韵里,榫头断裂的“咔嚓”声淹没在重新响起的琵琶曲中。先是贵妇们尖利的惊叫,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整块甲板突然塌陷,冰冷的湖水瞬间涌了上来。
周围无数双手在挣扎。王夫人此时什么也没想,她只是看见谁家的小姐被会水的家仆一把拽起,看见某个青衫书生抱着浮木漂远,还看见那个引她看莲花的婢女,挣扎着大声呼救。
王夫人的脑子混沌不已,湖水灌入鼻腔,而她只凭借本能把儿子抱着,她的脑中开始嗡鸣,表情逐渐痛苦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开始发抖,直至无法托举起孩子,耳边只听见王瑜微弱的哭喊…
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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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故未能登船的三皇子和李峰青站在岸边,看着派出的救援人手在湖面上忙碌。
李峰青迟疑地开口:“还要先去救他们吗?”
然而起起伏伏的人们在湖面上像一个个渺小的黑点,根本辨不清,三皇子瞧着这一幕,略微蹙眉,神色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悲悯,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没办法的,这是他们的命啊。”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人人都这般急切,”三皇子低声自语,“大哥是,父皇是,连我也是...”
“不知在争个什么。”他指尖轻抚腰间玉佩。
“但…落棋无悔。”三皇子喃喃。
待岸边的骚乱传到大皇子府邸时,他正在把玩一枚松木榫。侍卫跪在廊下禀报:“听雪舫沉了,死了些人,包括王家那对母子。”
“可惜了那孩子。”大皇子用银刀削下一片木屑,“去告诉赵统领,北衙今年防汛的功劳簿上,该有他的名字。”
秋阳正好,大皇子手中的松木榫“啪”地断成两截。断裂面新鲜的木纹,像极了溺亡者张开的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