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当杀》凰雪衣

2、灵田 扶摇天

　　扶摇天中没有四时，漫山遍野的桃花林成片成片的开，成片成片的落。

　　自千年前那场大战后，桃花以其吸附鬼气的特性被广泛种植于扶摇天中。
　　后来经过扶摇天药师们一代代的改良，不仅增强了那种特性，减少了灵气消耗，还消去了果实，延长了花期，力求开出最美的花，落下最美的花瓣雨。

　　即使在灵田周围，也围了一圈桃花树。
　　谢桃坐在桃花荫下，看着耀眼的阳光下似乎在发光的蓝色草叶。

　　冰凝草，多长于极寒之地，偏又喜光，因而十分罕见，能存寒意和灵气，是炼回元丹系和炼器淬火必不可少的草药。
　　曾经有无数人为争夺它而死，也使药师器师非权贵世家不可出。
　　但那都是千年以前的过去了。现在，它们在灵田中批量生产。至少百年份的冰凝草都不算什么宝物了。

　　这是源于那场大战最负盛名的领袖人物扶摇剑主。她交友广泛，且那些朋友都惊才艳艳。
　　于是修真界首次出现了药器阵符等多道合一的新奇产物，加之大战后道心的培养被重视起来。
　　人们把杀人夺宝的心思放在了自己创造上，举一反三，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冰凝草的培养便是成果之一。

　　谢桃看着灵田的结构和外圈闪烁的纹路，眯着眼睛推算起来。

　　利用聚灵阵和小寒阵叠加，以封灵符封锁，使一小片区域内的温度极低。低修为的人穿上特制的防具可以进去进行简单的护理。
　　都是些简单的法门，但连锁起来效果可十分不简单了。

　　她以前不是忙于执剑者的事务，就是忙于修炼，虽精通阵法，但多是为对战而研究，注重杀伤力和多变性隐蔽性。而眼前的灵田则注重弱小却微妙而稳固的平衡。
　　先前未曾注意到这些，倒很是可惜。

　　有人来了？
　　谢桃看向另一侧桃花林的某一处。

　　不一会儿，从那走出三个人。
　　一瘦弱男子，一壮汉，一看起来很和善的妇人。

　　“听闻你从内门来，想来是犯了什么错事。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们。”那个妇人很和善地笑着。
　　谢桃没说话。

　　这三人的站位，隐隐有以那瘦弱男子为首之势，只是这纵欲过度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能打的。
　　不，生机暗淡不一定是纵欲，也许是寿元将至。

　　“我们这呢，也有些规矩，不过你也不必害怕，不是很困难。”
　　妇人慈爱的看着谢桃，说，“只要每个月交两百灵石即可。”

　　“两百灵石……确实不多。”
　　谢桃停顿了一下，不出意料看到那妇人和善的笑容消退，眼底出现了些撞上大人物的惶恐。
　　她笑了笑，接着说，“可惜我没有。还有我觉得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灵石都是扶摇天发行的简易法器，注满一个灵石能将一位筑基圆满的灵力吸干。

　　谢桃储物袋里的灵石在禁狱早期就被消耗一空。
　　在这种灵田，一年也就一百灵石。至于身为执法殿殿主，还真没人给她发灵石，好在她好像也不用给自己手下发灵石。

　　谢桃觉得自己是真穷，也觉得来者是真不善。
　　显而易见，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她找事，接下来就该是一场群殴。

　　然而谢桃想错了。
　　打人的只有壮汉一个，这个小团体似乎分工明确，老大也比较自持身份。

　　她躺在地上，闭上眼，对这种完全没有杀意的拳脚一点反抗的兴致都没有。

　　曾有过元婴期修为的身体恢复能力还是很强的，没有实质伤害，她又早已丧失痛觉，好像没有什么反抗的必要。
　　谢桃觉得身为执剑者的日子耗尽了她一生的心机，在禁狱的日子耗尽了她一生的战斗热情。
　　她现在好像除了活着别无所求，所以她活着为了什么呢。

　　兴许是小团体很少见到像谢桃这样不躲不反抗不求饶不喊痛的被打人，于是老大决定说话来挽回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你可别怪我，这可是前些天内门的大人嘱咐我好好关照你……”

　　前些天……内门啊……
　　谢桃没有再听，思绪发散。

　　执法殿殿主令能干什么？

　　除了扶摇天两位道君的领地不能进，其余的禁令都挡不住她。
　　她随时可以下令搜查扶摇天任何地方，便是扶摇天外的势力也要给她面子。
　　更甚者，她可以先斩后奏，直径下令斩杀逮捕归属于扶摇天的任何小门派。

　　然而，谢桃拿到殿主令的第一个用法是——
　　给自己走后门。

　　谢桃去一处快出扶摇天内围的草药灵田，给自己找了个种田的差事。
　　这差事还不是照看些极品灵草，只是管理现在修真界市场上一抓一大把的冰凝草。

　　当然，若硬要说这差事的特点也不是没有。
　　管理冰凝草灵田，是数一数二的清闲没活干，给的灵石也是数一数二的少，这位置也是数一数二的没前途。

　　说真的，殿主令权力有点过大，做这件事还挺不方便的，把阡陌府的管事吓得快昏过去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之后嘛，谢桃就去参加了这一片种田人们的集体例会。
　　当时已散会，她正往外走，就看到苏星雨向她走来。

　　这是特意查了她的位置，还是办事时偶然遇到的呢。当时的谢桃思考。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星雨一字一顿，听起来颇为咬牙切齿。
　　“我也不知道呀。”她这样回答。

　　于是，苏星雨旁边的少年恶狠狠地瞪着她说：“你怎么和大师姐说话呢！”

　　不认识，筑基期境界还有些不稳，看衣服大概是新入内门的师弟，应该天赋很好。刚入筑基期就能进内门，大概也就十多岁吧，目测还很崇拜苏星雨。
　　大师姐后面跟着一个小师弟，这配置倒有些熟悉。不过身后跟着师弟，应该是出来办事偶然看到她的，真是缘分啊。

　　苏星雨温柔如水的性子大抵是被谢桃当年的万里追杀玩崩了，一见到她就会不正常。
　　她转头一喝：“闭嘴！”
　　骄傲的小师弟肯定没被自己崇拜的大师姐这么训斥过，一下子委屈得小脸发白，再看向谢桃的眼神犹如见到杀父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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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桃非常确定，苏星雨那圣母的性子干不出来嘱咐“关照”某人的事，估计还没有别人知道她回来了，所以这个三人小团队应该是给那位小师弟办事了。

　　想的有些久，谢桃回神的时候那三人已经走了，看着那滚进泥里的被子，大概他们还把她的房间砸了一遍？

　　啊，本来设想的养花遛鸟的退休生活就这样被打破了啊。
　　人活着真累。也许可以下回把眼睛上的幻术撤了，应该挺吓人的。

　　谢桃睁开眼睛，安静看着上方。
　　那是成片盛放的桃花和从缝隙中漏下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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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静的日子里，谢桃除了养草，看风景，睡觉，就是欣赏三人小团体的频繁找事，顺便通过这三人的话语推测一些事情。

　　这三人中以那瘦弱男子为首，他是一个筑基圆满的修士，始终突破不了金丹。
　　筑基期不过一百多岁的寿命，他虽然还很年轻的样子，但生命力已经开始削弱，只要一开始显老，那么过不了几日，便是死期。
　　他这几年似乎一直在讨好内门的人以求一枚延寿丹。

　　说到延寿丹，谢桃不禁想到了扶朝道君。她最是厌恶这种丹药，基本上见到一次就要说一次——
　　修士为寻道而长生，应坦然面对生死，而不是为了活着，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那种人根本不配修道！有伤天和，罔顾道心！
　　师尊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也会因此露出厌恶，十分难得。

　　不过谢桃现在回忆起来，觉着师尊可能厌恶的不是延寿丹，而是吃了延寿丹的人。
　　那些人因为强行续命，勉强维持一线生机，身体都像骷髅似的，难看得惨绝人寰。
　　换言之，一代天骄高岭之花扶朝道君可能是个颜控。

　　再说那位妇人，实力是这三人中第二强的。
　　她似乎全程的目的就是围观，从不上手，只是热爱用和善的表情说不和善的话。
　　但如果对方也跟着装逼的话，她就笑不下去了，演技有待提高。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思虑周全，会弄清楚这人装逼的真假再进行下一步操作。
　　也因此，在找事找过火了，容易闹出人命的时候，她一定会出来阻止。

　　三人中最弱的就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好惹的壮汉。
　　他是这个小团体里唯一的打手。略傻，似乎曾被惨无人道的骗过，以至他的两位队友都非常可怜他，可惜他至今也一点没有察觉那个骗局。
　　这壮汉曾被那瘦弱男子帮助过，就成为其忠实的小弟，老大说往东绝不往西的那种。

　　谢桃坐在房屋前的台阶上，看着又围上来了的三人，感叹讨好个内门弟子真不容易。
　　她都把这三人推测个遍了，这三人还要隔三差五的来找她。

　　“哼，打！”
　　已经不想废话的为首修士大喝一声。

　　只可惜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同，比如天空上恰好飞过一个金丹修士，又比如下一刻一把剑稳稳的插在谢桃身前。

　　谢桃看着那把剑出神。

　　这肯定不是剑修，她当年要是敢把桃火这么插土里，那把剑就能在她身边高分贝剑鸣一整天。
　　不仅剑的实体在鸣，还会在她识海里鸣。绝对没有剑修能受得了这样的双重伤害。

　　“你们在做什么！”
　　那位从天而降的金丹女修呵斥。
　　浅绿的纱袍落下，夹带着高空的冷气和一股清冽的药香。

　　不是规制服装，不过看这气度应当是内门中人，大概是一位药师。谢桃自顾自地推断着。

　　“拜见前辈。”
　　瘦弱男子上前一步，“此事实乃内门前辈所托，我等人微位卑着实不敢违抗。先前多有得罪这位道友，实所无奈。还望前辈明鉴。”

　　不错，能屈能伸，这时候否认只会让人觉得欲掩弥障，若是遇到气性大的杀了也就杀了——毕竟修真界的本质从来是残酷的。
　　此时几分真几分假的说辞，顺便推卸责任，倒是不错的做法。

　　女修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波打去，那三人皆是面色发白。
　　“这是警告。”

　　“多谢前辈。”那三人勉强行礼，脚步虚浮地走了。
　　灵田小院里恢复安静，只有风吹动桃枝的飒飒响声。

　　那女修转向谢桃道：“他们有一段时日不能过来了，若从此不行此事更好。只是你若不思进取，欺你之人只会多，不会少。”
　　她言辞恳切，虽说是金丹期修士，面对谢桃这个一身落魄的筑基期却没有高高在上的语气。
　　“反抗不过就想办法，若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还修炼什么？不如出了扶摇天，当个国师道士，富贵荣华还能造福凡间。能舍了长生求一世喜乐，也是好事——”

　　那女修杀意忽起，气息锁定，那把刚刚插在谢桃身前的剑抵在她脖颈处。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谢桃的脸，厉声道：
　　“把你脸上的幻术，撤了！”

　　谢桃抬起头笑了笑。

　　抵在她脖颈处的那把剑流转着碧绿的华彩，是一把药师剑。
　　剑修的剑是有生命的，药师的剑是有生机的。
　　剑修要与剑同生死，剑是与他们最默契的挚友。药师的剑用来斩势，斩邪毒病魔的猖狂之势，斩阎王索命的天定之势。
　　药师剑在大战前曾经盛极一时，只是势这种东西不可捉摸，本就不易修炼，又被一些装神弄鬼者败坏了名声，就渐渐地被扶摇天精通药理的炼丹药师代替了。
　　依稀记得扶摇天外好像还有一个专修药师剑的小门派。
　　谢桃看着那药师身上绣着类似草叶印记的药囊这样想着。
　　这个漂亮的小姐姐可能不是扶摇天的啊。

　　眼见这位金丹期前辈的剑愈发向前，谢桃不再多想，一眨眼，将幻术撤下，便看到那女修原本严肃的神色一下子软了下来。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眼睛……我无意冒犯道友……”
　　女修看起来有些慌张，着实是心地善良。

　　谢桃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拱手，礼节周全： “前辈多虑了，我用灵识视物，施幻术不过是为了不吓到人而已。倒是我要感谢前辈出手相助。”

　　那药师竟不端前辈的架子，也回字礼，道：“……我是楚风洛，他们若再来欺负你，你可以报上我的名号压一压。你幻术用的那么好，不该被欺负成这样。不管有什么隐情，还是应先保护好自己。”
　　她说着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谢桃身前：“这是我配制的药水，你若信我，便每日滴两滴在眼睛里，可以镇痛凝血。”

　　谢桃的神色微不可查的变化了一下，奇异地望了眼前这位名为楚风洛的药师一眼： “多谢前辈。”
　　她拿起瓷瓶收入袖中，又笑着说：“说起来，前辈当真比前辈的剑还要美上许多。”
　　人美心善呀，不多见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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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桃花林围住的灵田又剩下谢桃一人，她阖目枕在台阶上，随意地勾着瓷瓶在地上打转。
　　楚风洛不会知道，在她锁定谢桃的那一刻，她的背后就附上了一层暗影。
　　只差一点，暗影便会侵袭其身，先使识海逸散，再操纵灵力逆流，冲毁灵根，最后由内爆破。
　　一息间，身体碎裂，意识涣散，在鬼气再重的地方也不会执念化鬼。

　　真是可怕的本能啊，谢桃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