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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者 谢桃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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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杂着浓郁的血味,灌入山壁上密密麻麻的被凶煞之气蚀出的孔洞中,宛若厉鬼嘶吼。
——也兴许真的有厉鬼在里面撕扯着新觅得的血肉。这种地方,死个人,出个鬼,再不是事儿了。
她随意扫了一眼崖壁,这样想着。
昏暗的天空上有一轮明亮的满月,在一片有如尘土的灰蒙中格外醒目。
月光像锐利的银刃撕开禁狱里一切的争斗厮杀,将这里不见天日的尸骨血迹照个透亮,苟活的生命蠕动着蜷缩到阴影中,畏缩又贪婪地等待着月光消失后的掠夺。
这当然不会是真正的月亮,但这是大部分禁狱中人的希望与救赎。
因为这是回去的传送阵台。
重回仙途,拜入第一仙门,享用最好的资源。
只要从这里回去,便唾手可得。
古阵法将在归者身上留下不可违抗的誓印,他们回去后不必受规则约束,也不必怕栽赃陷害。毕竟誓印洞悉心神,无论修为几何,动妄念即死。
——多好的制衡与转化啊。
她望着满月,心中赞赏。
自幼受的教导与那些曾经对她并不算秘密的线索结合,加上这里的情况。很容易推出整个流程。
犯了大错却被免去一死的修者投入禁狱。三百年一枚白玉令,得令者归。
这样一来,便少有人去探索不知是否存在的破开禁狱的法门,免了长此以往禁狱被里面的能人异士打破的可能。
禁狱不破,回收人才,还可由归者执法,肃清仙家风气。算得上极利也极善了。
她坐在极高的树枝上,迎着月光,将手中的白玉令举起与满月重合。
清晰的灵气回路显现,她却只是看着,未再有什么动作,任由时间流逝,满月渐黯。温热的液体从破旧的黑衫中漏出,殷出一片暗红。
——扶摇天的印记。
一望无际的桃花,沾了血的剑,或崇拜或厌恶的面容,杂乱的声音,剑鸣,呼救,咒骂……
一甲子前的百年在这一甲子里被迫反复重演,破碎的幻境混杂在记忆里。她分不清,也记不清。
——我已在迷途,我不知归处。
“也……无妨。”她低声轻笑,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曾言语。
于是月光撒在她身上,只余下殷红血迹和莹莹光点。
扶摇天,执法殿。
星夜石砌成执法大殿,仿佛铺天盖地的无边浓墨。
殿顶有五盏青焰长明灯,那是一盏足可让一方天地永昼的特制灯火,却似被这成片的漆黑吸收了无数光芒,仅能勉强使大殿算得上明亮。
此时素来无人的大殿上,正有三人坐在长桌旁。
一位是发须皆白却精神矍铄的男修,身着扶摇天金纹云印的月白法袍,银白的鬓发被一丝不苟地冠起。
他正襟危坐,望着身边的温婉女修,语气中有着长辈关怀晚辈的慈和:“执剑者事务繁重,但也不可忘了修炼。说到底,这修真界的芸芸众生,看的还是实力啊。”
未等女修答话,像是涓涓细流般清亮的少年声音便插了进来。
“师兄可不必担心小星星的修为,她算得上是这千年来修炼的最快的人了,这还不到百年,就要突破化神。这速度,足以和扶摇剑主比肩。”
说话之人看起来年轻明朗极了,长睫卷翘,眉眼俊美,一袭正色红衣衬上凡间贵族才有的镶金玉佩,像是凡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把玩着手中温润莹白的玉扳指,随意得无人能猜到这是修真界有价无市的空间戒指。
“师兄若非要担心什么,也要担心一下小星星修炼速度太快。依现在这批新弟子的状况,小星星若是一不小心突破大乘,执剑者就要后继无人了。”
女修闻言失笑莞尔:“小师叔可别打趣我了,化神,合道,然后才是大乘,哪有那么快啊。”
“行了,阵法快到时间了。”
那位被称作师兄的白发男修警告地望向斜靠在椅背上的红衣人,道:“到底是等三百年一位的归者,严肃点。你也是扶摇天的长老了,是我扶摇天的门面。”
“归者不也要加入扶摇天宗么,不算外人了……”
少年模样的男修撇撇嘴,小声嘟囔着,倒也听话地直身端出了威严的长老风范。
这场景若是让外面的修士们看见必要大惊,因为等在这的三人皆是修真界中的传奇人物。
那白发男修是扶摇天第三任执剑者徐池,女修则是他的关门弟子,也是扶摇天正当权的第五任执剑者,苏星雨。
便是身份上略逊这两人一筹的红衣男修,也是修真界名号极响的命风剑宁悠扬。
能让现今修真界权力实力顶尖的三人齐聚首,且严肃等待的,究竟是什么人?
大殿中央忽然出现无数光点,像是夜幕之上的繁星,这是星夜石中阵法启动灵气运转的标志。
一个呼吸间,一轮银白夺目的满月便浮现在如银河夜空的地面上。璀璨的阵光霎时夺走了所有青焰的色彩,将大殿照得通明。
一道黑色身影在光中若隐若现,殿上三人皆提气备战。
他们来此即使迎接,也是威慑。
禁狱之人,都是些亡命之徒,能从禁狱里杀出来的归者更是如此。即使有誓印,也不能掉以轻心。
光芒褪去,殿上三人愣住了,苏星雨看着归者的面容神色一凌。
实在是,太过熟悉!
那是一位女修。
她闭目站在阵中,似还未从传送中缓过心神。
“此地为扶摇天执法殿。”
苏星雨压下心中惊疑,向前一步,拱手作揖。
“不知道友姓名?”
“姓…名……”
女修睁开双眼,竟没有眼球眼白,只有一片血红,配上一袭残破黑衣,看起来邪狞异常。
只是这一睁眼便不像那个人了,她向来骄傲,不会允许自己这等样子的。
苏星雨散去刚刚下意识起势的法诀,心中感概。
自己还真是怕那人啊……
也是…灵根被废落入禁狱……她怕是早就殒命在那里了。
修真界判断一个人多用气息,眼前的女修和当年的她差之甚远,大抵不过是一个容貌和她相似的人而已。
苏星雨垂眸,心中为自己对她的敏感微微一叹。
黑石砌成的大殿沉寂了许久,阵中女修没有回应,像是在回忆。
禁狱多有厉鬼,所谓鬼并非死人之魂魄,而仅仅是深重的执念罢了。魂魄不过是意识的另一种说法,不可真正脱离□□存在。
但这些鬼的可怕之处在于能对与自身执念来源同源的情绪产生共鸣,进而生出幻境,直击人心。所以禁狱出来的人大多对过去的记忆有些模糊混乱。
只是能把自己名字也忘了的,是从来没有的。
毕竟名字代表着自我,连自我都遗弃的人如何打破幻境,如何争夺白玉令而归呢?
苏星雨思绪飘远,在那女修低声吐出那几个字时也未能回神。
“谢桃……”女修的声音很轻,却极重地敲在苏星雨的心上,敲在殿上所有人的心上。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终于确认了一般。
“我名,谢桃。”
短暂的死寂,苏星雨感到一阵眩晕和由心而发的凉意,那没有尽头的追杀和一次次拼尽全力死里逃生的痛苦与绝望填满感知。
“…这位道友……有什么问题么?”
苏星雨听到那人这样问到,语气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太荒谬了。
眼前之人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把她遗忘了呢?
谢桃将她陷害到不得不外出“历练”,又追杀了她三年,无时无刻无休无止,让她连一个求救的信号都无法发出,甚至为此设阵屠城。
后来谢桃因为她破了毁城阵法,揭穿了所有她做的事而被通缉抓捕,从众人追捧的执剑者沦为邪魔外道,最后被毁去灵根,打入禁狱。
修行之人大可以灵识视物,感受气息识人,比眼睛更加真实可信。
她们是死仇,是宿敌,谢桃不可能认不出她啊!
简直荒谬!
“我是现扶摇天执剑者,苏星雨。”
苏星雨一字一顿的说,素来温和的双眸间是刻骨的恨意和恐惧,还有隐藏其间,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哀伤。
谢桃明显地顿了一下,轻叹:“是你呀……啊,真是抱歉,太久没有用灵识这么观察过你,一时没认出来。”
宁悠扬难得的消去眉眼间的玩世不恭,他指尖轻转,忽然道:“归者不提前尘,往昔都不追究。”
谢桃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一枚凭空出现的黑色令牌。
宁悠扬赞道: “不错,筑基初期,已能察觉到空间波动……你进步了不少……”
他望着眼前的人影,素来洒脱的心境涌上万般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大殿安静了几息。
见宁悠扬好半响说不出话,徐池捋捋胡子,咽下微不可查的叹息,向谢桃略一点头。
“这是执法殿殿主令,具体事宜问问你手下的人即可。誓印的效力你很清楚,不必我等多言。望你不要重蹈覆辙,严于律己。下去罢。”
“多谢长老。”
“且慢!”
宁悠扬叫住了正待离开谢桃,他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把那个一直以来的昵称“小桃花”叫出口,只是问:“你的眼睛?”
正要转身的谢桃一顿,指尖从双眼前扫过,那双眼竟瞬息与常人无异,只是少了些神采——毕竟这不过是一幻术罢了。
“长老可还有吩咐?”她回望殿上。
宁悠扬被她的行为卡了一下,低声轻叹:“没事了,你走吧……”
外界的天光漏进大殿中一小片,又迅速消失。
徐池看向正死死盯着大门处的苏星雨道:“星雨,向前看。莫成了心魔。”
“……是。”
苏星雨将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向徐池和周景容拱手行礼,闪身离去。
因为阵法亮起的繁星与明月都已消散在浓重的漆黑中,殿中只余二位长老。
“那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宁悠扬叹息。
徐池沉声道:“世事难测,不知道扶朝现在如何。”
“师姐正闭关,不到日子消息也传不进去,等她出来再说吧。不管怎样……谢桃回来了,她也能开心点。”
徐池闻言皱眉:“她先前出去也不知遇到了何事,回来就闭关,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放宽心,扶朝师姐可是我们这代最强的。师兄啊……你就是想的太多,才会显老的。”
宁悠扬凝重的神情散去不少,明朗地笑起来:“你看看我们这一代谁有这全套的白发白须啊,哈哈。”
“那是功法问题,我和你说多少遍了。”
徐池的语气里多了咬牙切齿的意味,眼底却散开了些许怀念。
“当年我做执剑者的时候,你们可是作天作地地疯啊……我能不多虑么?”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疲惫的闭上眼,低语:“我们那一代关系多好啊……现在怎么会…成这样……”
宁悠扬知道他的意思。
这一代出色弟子间的陷害争斗,器阁和剑阁彻底决裂的对峙之态已让徐池焦头烂额却无力改变很久了。
他拍了拍徐池的肩膀,道:“扶摇天宗也是千年名门,这是历史的必然,师兄放宽心……”
“争斗是无法避免的,但你要相信他们,毕竟——”
“扶摇而上九万里,还人间清气,平四海八荒!”
宁悠扬将那刻印在心中的句子缓缓念出,遥望殿顶跳跃的青焰,像是透过那焰火,看到了整个扶摇天宗。
这一刻的扶摇天宗,修士万千,气象万千。
在隐秘封闭的山中洞府里,盘膝而坐、几百年未动一下的隐世大能在这一刻吐纳出一口浊气,悄然突破某一困扰已久的小瓶颈,古井无波的神情中染上了微不可查的笑意。
在药香弥漫、燃着熊熊丹火的阁楼中,研究丹药的弟子们火热朝天的讨论着新创丹方的药性和改进方案,一人拍案而起,道:“怕什么!我来试!”
在高耸入云、刻印着无数剑痕的试剑台上,成千上万道剑气毫光绽出满天凌厉绚烂,挥剑的吼声伴着剑斩万物的锐气直冲云霄。
在人来人往的府邸前,衣着简朴的杂役弟子在忙碌中抹了下汗,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峰顶,眼中正燃烧着渴望与坚定。
这便是扶摇天宗,既属于千年前古老而峥嵘的岁月,也无时无刻不是新生。
宁悠扬眼中映着摇曳的火光,也映着扶摇天宗一脉相承的气象。
他轻笑:“我扶摇天宗的修士啊,定会,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