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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憨憨干饭犬的人生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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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早,秦媛媛起来的时候,窗外的知了已经开始叫个不停了。
阳光刚刚爬过院子里的榕树梢。
秦媛媛看了看旁边的枕头,丈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惠启明常常早起,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秦媛媛下楼,穿过餐厅去小花园找丈夫。
惠三熬了一个通宵,挂着黑眼圈在餐厅吃粥。
厨房里的阿姨忙来忙去,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
惠聪聪正在花园里浇花。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泛着金光的羽衣。
秦媛媛站着看了一会儿,不自觉有些骄傲。
“聪聪,你爸爸呢?”
“早啊,妈妈。”
“你不是说要和爸爸说事情吗?说了没?”
惠聪聪手上浇水的动作不停,表情有些疑惑。
“我起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准备出发了,根本来不及。”
秦媛媛走过来,亲昵地理了理女儿挂在耳边的碎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的说。
“说句话能要几分钟?两分钟都分不出来给你吗?”
惠聪聪明显心不在焉,弯腰侍弄爸爸种的花,好一会儿才起来和妈妈搭话。
“什么?妈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别弄花了,弄得一身土,赶紧去吃早饭。吃完去上班。”
说着,这个身形凹凸有致的成熟女人紧了紧身上晨袍的带子,带着一阵香风从花园进了屋。
佣人给秦媛媛端上皮蛋瘦肉粥,秦媛媛挨着惠三坐下了。
“三三,你爸爸呢?你早上有没有见到他?”
惠三把两只黑得不像话的熊猫眼从碗里抬起来,趁着咀嚼的空隙含糊的嘟囔。
“出去了吧,不是说今天出差吗?一大早还过来叫我起床来着,我又不用出差!”
秦媛媛看向厨房,高声询问佣人。
“小叶,先生什么时候去的机场?”
佣人小叶拿抹布擦着手,急忙从厨房出来。
“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老高送去的,还没从机场回来呢。”
有时间叫惠三起床,却没时间教导聪聪公司事务。
惠启明的心都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秦媛媛胃口缺缺的吃着早餐,百无聊赖的看着只顾着低头猛吃的惠三,总觉得这孩子怎么看怎么像只大型憨憨干饭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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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三今天穿牛仔裤配粉色T恤,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还背着一个卡其色的双肩包。
阳光透过门厅的彩色玻璃照进来,小姑娘的黑眼圈更加明显了。
活像只假装人类背着书包上学的熊猫!
秦媛媛不紧不慢的系着真丝晨袍上松垮垮的带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三三要去上学了?”
“是啊。”
“我送你去好不好?老高还没回来,你用车不方便。”
“好。”
秦媛媛笑笑,十分温柔。
“那你等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惠三坐在门厅的椅子上看手机。
嘴里哼着英文歌,手机壳上挂着的粉色小草莓吊饰,和悬空的双脚一起有节奏的晃动。
微信里的消息,不过一天没看,爆炸式的涌了出来。
微信上红红的省略号,全都来自同一个联系人——徐贺。
徐贺:三三,我听说你请假了。
怎么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三三?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为什么你的同学说你回家了?
等你有空了要回我消息,你不回我我怎么放心?
......
惠三把页面往下拖啊拖,男友长长的“关心”和“问候”,好像长了尾巴的毛毛虫。
我胡汉三马上就回来啦——
惠三正要回他。
秦媛媛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惠三面前。
“三三,我们走吧。”
惠三只得收起手机,跟着秦媛媛往外走。
“我把车停在院子里了,地下车库没有位置了。”
“爸爸又买新车了?”
惠三笑出了声。
“老爸爱买车的习惯,都够养活附近四五家汽车公司了。每个月稳定贡献KPI。”
秦媛媛也笑,替惠三打开副驾车门。
“这么多年了,也就这点爱好。前几天,隔壁汽车公司的老板娘还问我,怎么又要买车库了呢。”
秦媛媛开着车,看了看惠三的衣着,随意和惠三聊天。
“三三,小姑娘正是最年轻漂亮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穿成这样呢?”
惠三放下手机,拉了拉T恤下摆,有些献宝似的。
“穿成这样才能合群啊。和大家待在一起显得很和谐。”
“为什么要合群呢?你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你想混哪个平台就混哪个平台,她们怎么能和你比?”
“有什么不一样的?大家都一样去上学,穿成这样住学校就方便多了。”
“为了住宿啊。话说回来,实际上我根本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住学校宿舍,家里离学校不过半个钟头的路程。天天回家睡自己的床,不是更舒服些吗?”
秦媛媛推了推墨镜,似有些不解。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没必要那么辛苦。多点享受生活也是应该的,多逛逛街,旅旅游,都是很好的。”
“啊。聪聪姐姐以前去上学也这样吗?”
“唉。你姐姐就是劳碌命。更何况她上的牛津,那里都是些工作狂,那样的氛围,怎么会一样?”
惠三本来还想为“女孩子家家”多说几句,然而看了一眼秦媛媛从头到脚的CHANEL后,决定闭嘴。
性格决定衣着,衣着决定人生。这样的人生是否太草率了?
惠三听说学校里有漂亮女生被包养了,然后出入都是豪车名表,礼服包包。
对于从小就拿这些东西当日用品的人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人生的价值所在,因而也根本不值得追求。
如果人生的价值能够得到实现,奢侈品如何?一块钱的皮筋又如何?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惠三点开手机,好几个同学都在朋友圈里转发了一条题为“发疯的北极鲶鱼”的小视频。
鲶鱼?
什么鲶鱼?
北极鲶鱼是什么海鲜市场新品种吗?
惠三点开。
“一名森市某区退休干部的孙女在微博高调炫富......”
车子转了个弯,驶入森清大学校门口。
“阿姨,为什么现在的孙女都开始跑出来坑自己爷爷了?”
秦媛媛笑了。
“哪里是炫富?不过是小孩子家家在网上乱说话。网友也太敏感了,这样下去,岂不是世界上的富人都消失了才好。晒图不晒自己的幸福生活,难道晒今天吃不饱饭,明天穿不暖衣,那样的社会真的好吗?”
“可是总不能这样公然跑来欺负人家啊。这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嫌日子太安逸了,找打吗?”
“总有些人喜欢到别人面前蹭鼻子。这个社会总还是弱肉强食,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难道没有更加富有的人躲在屏幕后面看热闹?或者直接敌人闻着血腥味而来,借机发动舆论,通过孙女钓出爷爷?事情总不可能那么简单,能轻易被调动的情绪不过是他人的舆论武器。”
秦媛媛难得对着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惠三诧异的看着她。
“怎么了?你不会站在‘发疯的北极鲶鱼’那边吧?”
惠三摇摇头,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着香奈儿套装的继母,也是个很值得自己学习的对象。
到了宿舍楼下,惠三感谢秦媛媛的特意相送,站在路边等秦媛媛掉头离去。
眼看车子要拐出去了,谁知秦媛媛又把车倒了回来。
车窗下降,秦媛媛摘下墨镜,从包里翻出一张卡。
“三三,你是不是零花钱不够?这张卡你拿去刷,里面有三百多万,买身衣服应该没有问题,不够我再转你。”
惠三挺直了腰杆,刚想用自己“拒不接受糖衣炮弹”的刚正脊梁,义正言辞地拒绝。
秦媛媛看她不接,又继续温柔的劝道。
“三三,我们是一家人。你是女生,我也是女生,一点零花钱,不用不好意思的。”
惠三想起小时候常常因为类似的事情被老爸训,大姊告诫自己的“公共场合闭嘴基本原则”。
“当秦姨的话里包含“一家人”三个字时,不要反驳,乖乖点头就好。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事情看起来像什么样子,才最重要。”
于是惠三点点头,乖乖接过卡,冲秦媛媛笑了笑。
“谢谢秦姨。”
惠三居然乖乖听话,秦媛媛还有些诧异。
这个小孩以前每次收自己的东西的时候都像遭受迫害了一般,今天怎么转性子了?
这一诧异,车速就慢了下来。
路边的空地上一辆突兀的黑色宾利进入了秦媛媛的眼帘。
秦媛媛认真看了几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车子慢慢滑入林氏集团写字楼的地下车库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曾经见过那辆车。
那是林远文的车!
林远文曾经在商议订婚的时候开着这辆车来惠家找惠启明。
秦媛媛记得那个车牌,就算不是林远文的车,十有八九也和林远文脱不了关系。
林远文的车,停在森清大学女生宿舍楼下做什么?
而惠三刚好就住这栋楼。
这么巧?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再难收回去。
秦媛媛带着满肚子疑虑进了惠聪聪办公室。
惠聪聪正在看资料,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母亲有些欣喜。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秦媛媛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落地窗外正对着森市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办公室还不错,宽敞,视野好,位置也好。林远文安排得不错。”
惠聪聪狐疑的看着自家老妈。
“还不错?你又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就好,别拐来拐去!”
“我关心关心你不行吗?”
“少来。快点告诉我我又做错了什么?直接说就好,拐弯抹角干嘛?”
秦媛媛无奈,放下手里的茶。
“你和林远文定下结婚的日子了吗?”
“最近事情那么多,你突然提这个干嘛?”
“你就告诉我一个准信,你们定了没?”
“林远文的爷爷还躺在医院呢,我们都不想那么急。”
“你们都不想那么急?还是林远文让你觉得你不想那么急?”
惠聪聪放下文件,盯着老妈。
“什么意思?”
秦媛媛就着一次性纸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看了茶杯里的茶水一眼。
吃惯了好茶,到底还是咽不下这些劣质茶叶。
“事情很简单。你和林远文一天没有领证,我就着急一天。”
“你着什么急?又不是你结婚。人家爷爷躺在医院里,公司又那么多事,现在哪有什么心情想这些。而且领证的事情,哪里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光是之前订婚,就前后商谈了近三个月才敲定下来。怎么可能那么快?”
惠聪聪势必要在这个话题上搞定老妈,摆出一副认真长篇大论的架势。
秦媛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示意自己不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
“Sorry。是你结婚不是我结婚。不是我多心。林远文可是单身钻石王老五,就算订婚了,不定还有多少人盯着,我想你还是要紧着些自己的未来丈夫。”
惠聪聪皱眉,搞不清妈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着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站起来,急切的问。
“你有那个狐狸精的线索了?”
看着女儿为了一个男人突然急得火烧火燎,秦媛媛皱着眉。
“反正我就一句话,你还是要尽快结婚。想想办法,哪怕是冲喜呢?”
秦媛媛说完,拎着包出去了,留惠聪聪一个人在办公室,一个头两个大。
惠聪聪想起每次靠近未婚夫,他冷淡的反应。
心里一窒。
林远文不会喜欢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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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媛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刚进了门厅就看到一个小孩子虎声虎气冲了过来。
“外婆外婆!快看我的小花猫。”
鞋子换到一半,秦媛媛用力抱起辛小安。
“小安又长高了,外婆都要抱不动了。”
辛小安扭着,从秦媛媛身上下来,跑去院子里看小花猫。
惠琳从会客厅走出来,略微有些宽松的旗袍下露出一双秀气的脚,手腕上戴着一只旧式的紫玉髓。
“秦姨,您回来啦。爸爸是不是出去了?我昨天忘了打电话回来。”
“你爸爸出差去了,要半个月才回来。”
秦媛媛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佣人陪辛小安逗小花猫玩,辛小平在另一张沙发上玩iPad。
佣人贴心的给秦媛媛递来擦手的毛巾。
不过几分钟,辛小安玩腻了猫,冲了进来,趴在秦媛媛怀里叫外婆。
秦媛媛乐得笑开了花。
惠琳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把在秦媛媛怀里捣乱的儿子抓到了一边玩拼图。
辛小平抓着游戏的空隙,瞄了一眼弟弟,有些幸灾乐祸。
“弟弟把三三阿姨拼好的拼图全部拆了,等下又要被三三阿姨收拾咯。”
惠琳给了女儿一个温柔的笑脸。
“三三阿姨怎么会知道呢?”
辛小平脑中闹钟警铃大作,不敢再说话,低头加入新一局游戏。
秦媛媛却笑了,摸了摸辛小安的头,对惠琳说。
“我刚刚去送了三三回来呢。回来就见到你,几个女儿都见着了,今天可真是好日子。”
两人在沙发上聊了许多育儿经,一副母慈女孝的和谐模样。
可惜惠启明并不在场,否则一定会为这种温馨的亲情互动感到欣慰。
然而还是惠琳先受不住了,抽出一直被继母握着的手,提出要去花园逛逛。
两人在花园里闲聊。
“小琳啊,你看这花,长的多好。聪聪每天早上都浇水呢,就怕佣人哪天忘记了。”
“是啊,还是聪聪孝顺懂事,记得爸爸的许多小事。”
秦媛媛笑笑,谈到自己的亲女,眼里是藏不住的自豪和喜悦。
“也没什么,最近看她忙的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怎么会,肯定公司有什么大动作,需要聪聪。聪聪那么能干,以后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极好,漂亮的花朵迎风摇晃。
秦媛媛拨开角落上的一支,惊讶的叫道。
“这儿种的不是红玫瑰吗?这儿怎么长了一支白玫瑰?”
“白玫瑰?是不是基因突变了?最近倒是有人送了三三一屋子的白玫瑰。三三也长大了,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追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想起林远文,黑色宾利,白玫瑰,还有那个不太着调的惠三,秦媛媛缓缓收敛了笑意。
“是啊,长大了,也该谈恋爱了。”
“妈妈!妈妈!鲶鱼!鲶鱼发疯了!”
辛小安嚷嚷着冲了出来,抱住妈妈的大腿。
秦媛媛皱着眉,看向跟在后面提着桶的佣人。
“太太,小安少爷抱着小花猫去看鲶鱼,小花猫把鱼咬了,这条鱼就有些闹腾,惊吓了小安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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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秦媛媛依旧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女儿下班。
不想今天进来的却不止惠聪聪。
“妈妈,快看我把谁带来了,您的未来女婿——林先生。”
惠聪聪高兴的拉着林远文进了客厅。
“您好,今天下班太晚了,我送聪聪回来。”
秦媛媛看女儿眉眼间掩藏不住的喜悦,拿起遥控器,摆了摆手。
“你们年轻人玩,我追剧呢。远文,你随意,就当在自己家。”
惠聪聪带林远文上楼,想和未婚夫一起去楼顶看星星。
林远文站在二楼的转角处,看了看半掩着门的书房。
“那不是你家书房?我们去书房聊吧。”
惠聪聪要回房间换身衣服。
于是林远文再一次,独自一人踏进了这间在梦里光顾了无数次的书房。
今天的书房和那天的书房好像没什么不同。
依旧是长长的书架,厚重的书桌,墙上挂着几幅画。
无非是山水笔墨丹青,文人雅士者爱之。
林远文在书桌椅子上坐下,右手放在磨得光秃秃的把手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就在这里练那些丑丑的毛笔字啊。
一支笔顺着桌边滚了下来,林远文弯腰去捡,发现最下面的抽屉没关。
正待要合上,发现最上面的一幅画大刺拉拉的摊开,并没有系上。
一只丑了吧唧的乌龟,乌龟尾巴后还跟着一颗小小的乌龟蛋。
底下署名歪歪扭扭,正是:惠三三。
林远文心里漏掉一拍,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
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这个三三!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关上抽屉,捡起笔。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安静的悬挂在落地窗前。
只是这一次,窗帘后再没有一个白兔子一样的姑娘跳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和这间书房一样,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