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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美人伏特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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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惠三是古籍里的美人就好了。
按照那种标准,动静皆宜,让品行简直如同装饰品一样附着在完美无缺的美貌上。
惠三安静的时候,空气仿佛也嫉妒她的容颜,气流也是温柔的,害怕惊扰了她。
可惜惠三安静的时间太少,至今为止见过她完全安静下来样子的人,一个是徐贺,另一个就是说她字写得丑的林氏总裁。
这样极品的美人,注定与“霸道总裁爱上我”擦肩而过。
横冲直撞过后,惠三被惠启明抓到一旁,隔着两个顶天立地书架,现场进行即时的“礼貌教育”。林远文怀疑这是做给自己看的,惠启明也未必没有这个想法。
可是惠启明隔了一个漫长的出差,啰嗦程度简直爆表。
惠三忍了一会儿,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打算想办法转移老爸的注意力。
“你刚刚是不是对我翻白眼了?”
只是出了趟差,惠启明的第六感也提升了不止一个level。
惠三摇摇头,拿眼睛无辜的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现惠三的眼神逐渐虚浮。
惠启明眯着眼,突然凑近神游天外的惠三,打了个大大的响指。
“诶诶诶!我说话呢!你给我专心点!”
惠三吓了一跳,不得不中断脑子里默默数羊的行为。
竭力把无神的两眼聚焦在老爹不停翻动的嘴唇上。
这出差出的,皮肤都缺水了,老爸需要涂个润唇膏。惠三心想。
可是惠启明还在叨叨絮絮。
“说了多少次了,进书房之前要敲门......”
教育使人涣散。
灯光暖洋洋,穿过空气的层层阻碍,打在书架上,划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惠三的视线,无意间穿过书架的空隙,偷偷朝林远文那边瞟。
只见林远文气定神闲的坐在椅子上,一边翻着手里的杂志,一边慢吞吞的喝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书房另一边的“父慈女孝”充耳不闻。
从惠启明的角度看来,小女儿眼神犀利的盯着书架上的米雕。
从前的经验使他心里多少有些替自己的收藏担心。
主要是,惠三生气的时候,书房里木雕变木头,米雕变米粒的事情发生得很频繁。
“惠三!你总结一下我刚刚说的要点!”
听到自己的名字,惠□□应过来,这是爸爸训话要结束的前奏。
“以后不能进书房——爸爸,你是不是该涂个唇膏什么的,欧洲的空气那么干吗?”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惠启明叹了口气。
“自己去抄书!”
惠三的笑脸瞬间垮了下去,一脸丧气的走到书架前,踮着脚,拿下一本发黄的书。
林远文偷偷放低杂志,眼神锋利的发现那是一本《女诫》。
然后又看惠三慢吞吞的拖着步子坐到了书桌前,像个老太太一样皱着眉头。
研墨,开卷,动笔。
写几个字,叹一口气。
林远文心里只觉好笑。
这么丑的字,怕都是抄女诫抄的吧。
惠启明过来送林远文下楼,自顾自的说。
“我也知道她实在是练不来书法,就指着她学着淑女的样子,娴静一些。”
没等林远文出声,又有些感慨的说。
“三三被我宠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这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啦。”
楼梯的墙壁上挂着好几张惠三小婴儿时期的照片,台阶一级一级,惠启明走得很慢。
惠三还在襁褓中的时候,那么小小一点,其他人一碰就哭,偏偏惠启明一抱就咯咯直笑。
第一次抬头,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
不过从二楼走到一楼的功夫,惠启明想起了小女儿成长路上的无数瞬间,心里一阵暖意接着一阵酸意。
小婴儿渐渐长大了,他也老了。
林远文一路默默听着,没有再说话。
直到司机启动车子,林远文心里一动,下意识看向二楼书房的窗户。
这一看,差点被吓到心梗。
二楼书房大大的落地窗后,一张白皙的鹅蛋脸贴着玻璃,张着血盆大口,手指扒拉着眼睛,正在扮鬼脸。
“惠三!”
院子传来惠启明的狮吼,惊起树梢上几只动作迟缓的不知名肥鸟。
夜里挑灯抄书,越抄越怀疑人生。
惠三在心里暗骂,班昭绝对是老天爷派来惩罚女性的。
本来字就写得不好,再加上这样的心境,写出来的字,简直碍眼。
惠三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爸爸看到,又要教训自己字写得丑了。
于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垃圾桶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嚎。
最后抄书的姑娘实在受不了了。
偷偷拿了车钥匙,跑到地下车库,要去见见“美人伏特加”。
宽敞的地下车库一个人都没有。
感应灯一节一节亮起,惠三边走边抓紧身上的外套。
来到一座粉色的车库前,惠三拉了一把旁边同样刷了粉漆的铁链。
卷门慢慢地升起。
“亲爱的伏特加!”
惠三正要冲上去。
可是小车库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改装过后车库地板上的粉色少女战士还在朝人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下扇动。
车呢?
惠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周前自己还开着车和爸爸比赛呢!
手机铃响了,惠三去接。
是徐贺。
“三三,我们约会吧!”
惠三来不及找爸爸告状,冲了出去,因为徐贺已经把车开到家门口了。
该死。
家里的人还不知道惠三在学校谈恋爱了。
爸爸要是知道就麻烦了!
她走得太急,路过小花园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了水,一脚铲到了花田边上的新种的一株新苗。
惠三顾不得查看,径直朝着大门冲了过去。
路口转角处,徐贺单脚撑地,斜倚在车子上。
路灯照着他的影子,修长又忧郁。
惠三觉得这场景如同漫画里王子牵着白马,简直浪漫得不能再浪漫。
站在他的影子里,惠三有些紧张兮兮地观察四周。
“你怎么突然上门啦?这么晚了能去哪里玩啊?万一被我家里人看到就麻烦了。”
徐贺看惠三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有些好笑,把机车头盔丢给三三。
“你什么时候那么胆小了?带你去看流星。”
森市的白天热到青蛙脱水,晚风吹着,湿气氤氲,却显出几分安逸。
惠三坐在徐贺的机车后座上,手指紧紧抓着徐贺的腰上的衣服。
头发和引擎一样在风中耀武扬威。
“三三。”
“嗯?”
“不要抓我的裤子,要开了。”
“......”
车子急行了十来分钟,最后在半山腰的马路边停下了。
这里离海很近,附近没有高楼,入眼是一片宽阔的海面。
“这是是哪里?我怎么没有来过这里?”
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深蓝色的海上,波浪起伏,大海仿佛一个深沉的浴缸,任由星星们在游动。
“三三?”
“嗯?”
惠三转过身,徐贺帅气逼人的脸就近在眼前。
化不开的墨色瞳孔好像某种神秘的黑洞,吸引着她靠近。
某一瞬间,蝉鸣,海浪,全部在耳畔消失。
惠三听见自己心跳,强壮而有力的声音,一下跳得比一下响。
流星划过远处的天空,乍见夜空中快速撕开一丝修长的光亮。
惠三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期待漫画里王子公主的浪漫降临。
可是某种柔软的亲近并没有发生。
“三三,我要出国了。”
“什么?”
惠三睁开眼,仿佛开启了什么瞳孔放大术,一时没反应过来。
心里还不自觉有些懊恼,自己刚刚表现得像个傻子。
“你之后有什么计划吗?我已经申请到了美国那边的学校。”
“这叫什么计划?要和我分手的计划吗?还有,你什么时候申请了美国的学校?”
惠三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徐贺握住她的肩膀,和她对视。
“三三,你一直知道,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哈佛的申请刚刚突然下来了,没有提前跟你说,因为我也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真的通过了。”
惠三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挡在徐贺和哈佛中间?
“你呢?三三,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做什么?”
毕业?
从来没有人问惠三,毕业了做什么。从来没有人和惠三好好坐在一起,认真和惠三商讨一下毕业之后的计划。
从来没有。
每次提到类似的事情,秦姨总是轻描淡写的说。
“我们三三还小呢,不需要为这些事情着急。”
上个月某一天,大姊惠琳在饭桌上和爸爸提及三三毕业的打算。
秦姨把辛小安直往惠启明怀里推。
“有爸爸和姐姐呢,我们三三什么也不用愁。”
“你等等。”
惠三努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呼吸地球的空气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目标。”
徐贺眼角抽搐,泄气的说。
“浪费粮食也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目标。”
“你骂我饭桶哦。”
“那就不要表现得像个饭桶啊。”
“刚刚那辆开过去的车是什么?黑色的伏特加?”
“诶!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惠三没看到流星,有些心情不佳。
两人在惠家附近分开。
没注意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宾利悄悄隐入夜色。
她不能阻拦徐贺追求自己的理想。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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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惠三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偷偷溜了出去。
刚从教室出来,差点撞上了人。
来人后退了几步,却是个熟人。
“惠三!”
袁丽过来,和惠三一起走。
“惠三,你听说了最近的学校八卦没有?医学院最近发生了性质严重的男女事件。”
“男女事件?什么男女事件?那个性侵女学生的教授不是被通报辞退了吗?”
“不是那个。我说的是医学院这两天的传闻。听说医学院的高材生乱搞男女关系,脚踩几条船,被女生爆出来了。”
“不是吧。医学生都那么忙。”
“人家出门交个材料都能和主任的助理混成亲姐弟,一看你就是没见识过时间管理王者!”
惠三听的一头雾水,只觉现在的人都爱拿乱搞当自由。
不远处钱叔站在车旁,她于是和袁丽招手说再见。
车上,惠三高兴地跟钱叔说。
“怎么样,这一次我没迟到吧?”
“小姐有心了,不过家里人都差不多到齐了。”
“大姐也到了?”
“到了。”
“辛小平和辛小安也要上学啊,他们到了?”
“估计已经在家拆您的玩具了。”
惠三撅了噘嘴,看向窗外。
“没办法,大小姐我啊,压轴嘛。”
惠三到家,站在车边磨磨蹭蹭的拿东西。
大姐已经站在门口等她,隔着院子远远地叫她。
“惠三!回家吃饭了!”
惠琳接过妹妹肩上的帆布包。
“你包里装了什么呀?这么重?累不累啊。”
“累啊。”
惠三作小可怜状,跟着姐姐进来客厅。
转过中式屏风,惠三一眼看到了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的林远文。
“不是说家宴?怎么这么多人?”
惠三低声嘟囔。
耳尖的惠聪聪已经听见了。
“林远文可是你未来姐夫。而且就多了两个,哪里人多了?”
“三三,你吃不吃草莓?”
惠琳坐到大姐夫辛博旁边,指了指茶几上的草莓。
大姐夫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坐在一边,似乎在认真看电视。
“妈妈我要吃草莓!”
辛小安从沙发后面冒出来,手里还拿着惠三拼了一半的乐高美少女。
惠三扑过去。
“辛小安,你放下我的美少女!”
辛小安有些虎气,却跑得奇快。
半路还撞到了正在吃草莓的辛小平。
然后辛小安就迎来了姨姨和姐姐的双重追杀。
惠琳淡定的吃草莓,还递了一颗给老公。
完全不在意三个人已经闹成了一团。
连辛小安的求救声也屏蔽了。
惠聪聪已然和林远文和好了,两个人在沙发上挨得很近。
惠聪聪不动声色的靠近,抓着林远文说悄悄话。
林远文却时不时看向惠琳。
“三三和两个小孩的感情真好。”
惠琳笑笑,看了看落地窗外追逐打闹的身影。
“两个小孩都喜欢和她一起玩。”
一家人在餐厅里坐定。
惠启明左边坐着惠琳,右边坐着秦媛媛。
林远文左边是林乔,右边是惠聪聪。
林乔看到惠三,笑着打招呼。
“惠三,你学丰子恺学得怎么样?”
惠三听出他话语中的调侃,没好气的瞪他。
“你喜欢乌龟图,我也送你一幅。”
惠启明站了起来,感谢林远文和林乔的出席,并发表对大家新一年的祝福。
秦媛媛崇拜的看着丈夫,满眼的温柔。
林远文被惠聪聪占着,林乔又不认识其他人,于是拿酒杯碰了碰惠三的杯子。
“惠三,你家的家宴真是随意啊。”
惠三正在喝汤,抬头看他。
“家宴不就是要随意吗?你以为是酒局?”
“我看他们都给你爸爸带了礼物,你怎么两手空空?”
“我的礼物早就准备好了。”
“是什么?不会又是一幅乌龟王八图吧?”
林乔笑到眼睛眯成一条缝。
惠三不想理这个人,转头隔着姐夫和惠琳讲话。
“姐姐,你送了什么礼物给爸爸?”
惠琳放下筷子,也凑过来。
“你想知道我送什么礼物给爸爸?”
惠三点点头。
惠琳一脸温柔。
“你敢告诉爸爸你谈恋爱了,我就告诉你。”
惠三缩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假装没听到她说话。
惠琳看着妹妹涨红的脸,不肯放过她,也夹菜给惠三。
“妹妹多吃些。莲子鸡,下火。”
惠三被噎了一下,偷偷瞪她。
只有辛博夹在两姊妹中间,苦不堪言。
酒过三巡。
惠启明余光终于接收到女婿微妙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三三,你坐好,不要抓着你姐姐讲悄悄话。”
惠聪聪不知何时,站在了惠三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毫不留情的揭穿了惠三。
“爸爸,姐姐说三三谈恋爱了。”
惠三裂开了,头皮发麻。
惠琳面无表情的瞟了惠聪聪一眼。
惠聪聪却假装没看见,闲庭信步间,把汤端给了林远文。
桌上原本三三两两说话的人现在全部把目光聚焦到了惠三这里。
惠三如芒在背,额头上不停冒汗。
“三三,这是真的吗?”
惠三憋得脸通红,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是。”
眼看着惠启明要发怒,秦媛媛正要开口劝。
惠琳伸手夹了一只鲍鱼,放到爸爸碗里,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口吻说道。
“聪聪不也是大学就开始谈恋爱了吗?听说还谈了好几年呢。”
惠聪聪肉眼可见的蔫了,看看林远文又看看爸爸。
惠启明皱着眉头,现在大家的眼神都聚焦到了林远文。
然而林远文还是没什么表情。
惠聪聪看着林远文,有些着急。
“回国前早就分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乔端起酒杯,貌似不经意的说。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要把我哥过去的事写进文件里。”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惠三的眼睛在发光。
惠琳也看向林乔。
“还有这样的事?”
秦媛媛按住还要解释的女儿,不急不缓地说。
“她也是关心则乱,才会这样。小女儿家家,爱一个人难免会自我矛盾。那些都是小事,小事。大家吃菜吃菜!三三喜欢的丸子汤还没上吗?”
秦媛媛看向厨房,招呼阿姨继续上菜。
餐桌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和谐。
惠启明看了一眼小女儿,惠三还在没心没肺的吃吃吃,有些恨铁不成钢。
“翅膀硬了想飞了?能不能自立还两说呢?马上就要毕业了,还学人家谈恋爱!”
惠三吃的正香,锅再次从天而降,也有些恼火。
“我都多大的人了,马上就要毕业了!你怎么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你自己每天在那里像个小孩子一样,还不能说你了?谈恋爱的事我还没说你呢。你还说上我了。”
“你先老实交代,你把我的车弄去哪里了?”
“我满车库的车,要你的车干嘛?”
“快说,你把我车弄哪里去了!”
“我没动你车,我动你车干嘛!”
众人看父女俩像小学鸡一样吵架,来来回回就那两句话。
林远文看了看林乔,林乔低声向他解释。
“惠三有一辆粉色的伏特加。”
辛小平辛小安在保姆的照顾下吃完了,凑到惠琳身边来。
惠琳把两个孩子往爸爸身边推了推。
“小平小安,是不是也想外公啦?”
惠启明的注意力被两个可爱的外孙转移,没再继续和惠三斗嘴。
秦媛媛和惠启明一起逗两个外孙。
林乔和辛博站在花园边上说话,惠三和林远文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林远文看向惠三。
“你的车怎么回事?被人偷了?”
惠三气呼呼的放下筷子。
“在车库里凭空消失了!查了好几遍监控都没用,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惠琳和惠聪聪去厨房端了水果过来。
惠三又被姐姐手里的果子吸引了注意力,没再理会林远文。
秦媛媛却趁着空隙,看了看林远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家宴接近尾声,全家人转战客厅,随意的喝着茶,聊着天。
一整晚几乎没有说话的辛博,被惠启明抓着去了书房。
宴罢,林远文和林乔一起回去,林乔把外套落在了门厅,返回来取,正好遇到辛博从里面出来。
林乔手里拿着衣服,笑着和他打招呼。
“辛博,你们一直聊到现在啊。怎么刚刚在饭桌上还没聊完?”
辛博意味深长的看了林乔一眼。
“你们说这么多,所以得了一场饭桌上的戏剧;我不说话,所以得了一对一的谈话。你觉得我为什么在饭桌上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