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离娄先生

7、热血 程世廷难得

　　吴正坤在日本求学的日子，比起在老家时那可苦得多。
　　首先就是语言这关，虽说吴正坤是学过日语的，可大部分仅仅停留在书写方面，要真正听、说日语还是不太流畅。到了日本之后，有些教授又有很浓的口音，听起来就更加难懂了。
　　这难不倒他，听不太懂课，那就自学。每晚都要啃那些晦涩难懂的书。
　　吴正坤要一边要精进日语，一边要学习专业课程。学业的重压让吴正坤恨不得把24小时分成48个小时用。
　　除了吴正坤这种刻苦学习的学生，来日留学的中国留学生还有些把自己的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的摩登公子哥了，他们不论在哪个场合都是最吸引人目光的那一小撮人，连好多日本姑娘都巴不得去倒贴他们。这些留学生出国就是换个地点玩，还美其名曰：镀金。
　　独自一人在外留学，有好多话想告诉在家乡的好兄弟们，下笔的时候却感到无从说起。报喜不报忧恐怕是每封家书的共同基调，可真实的苦楚也只能自己把打碎的牙吞进肚里。
　　想家的时候，也只有看看月亮，有时那光芒又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这唯一的念想都被掐断了，扫兴。
　　也只有在外漂泊时，才明白“月是故乡明”的含义，一千多年前杜甫的家园战乱，他想念故乡和弟弟。此时，这句诗又何尝不是吴正坤的真实写照呢。远离故土，还带着屈辱和愤怒在外求学，祖国又激荡不平，内忧外患。
　　好在还有一些高年级的中国留学生给予他无私的帮助。出门在外，也就只有靠同乡互助了。此时的同乡就是都有中国血脉的人，说来还挺凄凉的。
　　这所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并不少，吴正坤加入了学校的一个诗社。这个诗社由中国留学生创办，但不仅是讨论诗歌，更多的是讨论中国的时政。每周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展开活动。
　　诗社已经传递过几代负责人了，现任负责人是站在讲台上的这个身着西服，腰板挺直的高大汉子。这位负责人名叫杨毅，每次社团活动前都会慷慨发言一番:“古老的中国已沉暮，落后的技术和制度已不适应现在世界各国竞争的规则了。在坐各位都是来自中国的有志青年学生。来之前肯定已经预料到了，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不管是冷漠还是歧视，我们都不能忘了来这里的最初目的，学好科学文化知识，为我们的国家振兴，有一分力那就要全力以赴，有一点光就要照亮一方。我们带来了最近一周的报纸，希望大家能够互相传阅并积极发表意见。”
　　吴正坤非常佩服杨毅，不仅因为他待人温和谦逊，给了自己很多的帮助，更关键的是他拥有很强的号召力，总是能够感染在座的中国留学生，发言也是一针见血，演讲更是鞭辟入里。这见过杨毅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的。杨毅显然已成为了这些中国留学生的精神领袖。唯一让人糟心的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挨着吴正坤坐的是张文灏，他也是天津人，巧的是这位兄弟非常斯文，加上这层老乡的关系，吴正坤平日里和他是走得最近。
　　张文灏是一个高个，准确来说是一个衣架子，是真衣架子。他人瘦削得很，衣服和裤子没有哪样穿起来是不荡的。这遇上强风的天气，风使劲往袖管、裤管里灌，他人也摇摇晃晃的，可真害怕他会被风吹飞了。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精致的眼镜，遮不住他眼底的疲惫感。在诗社时，也不轻易开口发言或者批判谁谁谁，一般就安静地坐着听大家发言，在恰当的时候点头回应一下。
　　那泼辣小姐蒋琳是最看他不惯的，觉得这人胆小不如鼠，还没志向。这封闭的环境里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又没人告密，但不论怎样劝都撬不开他的金口。
　　这诗社里仅存的两名女学生，一位就是那破辣妹子蒋琳，她是湖南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以前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被惯得脾气烈极了。别看她是的身板是个标准的南方女孩，但那单薄的身体里，能量却是不小嘞。
　　整个诗社就属她最跳，讨论时政的时候，那叫一个慷慨激昂，说到激动时，又是提高声音，又是拍桌，甚至恨不得爬上桌子来讲，这架势就是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都比不赢她。那惹怒了她，就更没有好果子吃了，她恶狠狠地盯着你，说不定就一下跳起脚来，扇你一耳光，然后潇洒转身离开，留下一脸懵的你。
　　蒋琳的暴脾气，这到日本来才磨砺了一下，稍稍缓和了一点。这样一位泼辣的小姐竟然和杨毅是情侣，可能也只有杨大哥这样温柔的人才包容得了她。即使关系到了这般亲密，蒋琳却是连杨毅也不放过的，还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所以，经常可以看见这样的场面：杨毅大哥搂着生气的蒋琳不停地哄她、安慰她。
　　另一个女学生是林合君，一个刻苦努力的榜样，性格和蒋琳完全相反，自带一种来自江南的温柔。

　　另一块陆地上，程世廷颇有点在家混吃等死的模样，直到那报纸角落的一条新闻又激起了他平淡生活中的浪花。
　　程世廷早晨有读报的习惯，平日里都只看金融板块，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得比较早，吃完早饭又无事可干，顺手就翻了翻报纸，看看有没有滑稽的故事。在报纸的左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板块，本以为是登的滑稽故事，没想到竟是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
　　钱教授留美归国后，将在北京众高校连续举办五场演讲。
　　程世廷高兴坏了，原本惬意地喝着牛奶，那一下就放下了杯子，连忙拿起电话拨打了报纸上的号码，进行查证。
　　钱教授在出国前就名声斐然，出国后获得美国多所高校授予的荣誉博士头衔，更是名声大振。光有这名气是无法吸引程世廷的，钱教授乃真大师，研读古今中外众多典籍，学富五车、博古通今。钱教授讲得最精彩的还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他没有因为当时的思潮，而胡乱否定古代政治制度，引经据典地讲述政治得失，逆□□而行，努力纠正人们的观念。正因为如此，钱教授被同辈学者所看不起，经常成为众矢之的，期刊杂志上的挖苦讽刺文章更是铺天盖地的。
　　程世廷不看重名气这些虚的东西，是真觉得钱教授的书特别受用，在心里就暗暗埋下了一颗种子，有朝一日一定要亲自听钱教授的讲座。
　　程世廷早早买好车票，这次他五场都要参加。或许是兴奋劲大，在家里弄出太多动静，连程夫人都知晓了此事。
　　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都忍不住询问了一下，确定后更是笑得皱纹都展不开了，连连夸奖道：“世廷，是个聪明又好学的孩子，这不顾路程都要追到北京去听钱教授的讲座，是真为你的追求感到高兴，和你爹说这事，他也表示默许了。”
　　说完这话，程夫人突然表露出一点点难色。一看就知道是想起她那不争气的儿子了。
　　面对程夫人的夸奖，程世廷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颇为真诚地说：“我是真心敬仰钱教授的，五场讲座都要去听听，也好见见世面。”他简短地回答完毕，就识趣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下了饭桌，二姨太才挖苦着阴阳怪气地道：“去北京听那么多讲座，别是瞎折腾钱，或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程世廷气得脱口而出：“你又没什么文化，懂什么？怎么，见不得你儿子学好？”
　　这才封住了二姨太和那些偷偷骂他败家子的下人的口。
　　终于捱到第一堂讲座开始前夕，程世廷花大价钱弄了几张内场门票，钱花得很值，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前面四场的反响都非常好，报纸上也有很多相关报道，这最后一场讲座更是让人期待万分了。
　　程世廷拿着内场票，早早地进入了会场，已经见过偶像几面了，那心情是没初面时的紧张兴奋和手足无措了，却还是不可能完全放松下来的。他这张票花了好多钱才拿下的，这位置也是格外靠前，前面一排就是记者的座位。
　　因为是最后一场讲座，钱教授也有点舍不得讲台，总想着多讲一点内容，原计划两个半小时的讲座延长到了三个多小时。
　　程世廷因为兴趣很浓，是一直听得很认真，有机会时还会举手起来互动一下，钱教授对这个青年学生也感到很满意，不时投来期许的目光。又因坐在前座，对后座的情况是一无所知的。
　　不用猜，后排的听众早已是东倒西歪地倒了一大片。
　　钱教授还在讲，其敬业精神令人敬佩，全场站着演讲，仅做短暂休息时喝了两口水，更没有离场上一次厕所的情况。
　　讲座中，程世廷留意到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年轻记者，悄悄地回头来看他。因为已被他逮住几次了，心里有点发毛，又自恋道：是被本人的才华所吸引了吗？其实程世廷觉得这个记者可能会是一个精神好友的，打心眼里也想认识一下。
　　讲座完毕后，记者们都争先恐后地去拍照。人群向前涌入，都想看看热闹，这是程世廷所厌恶的，愤愤地离场而去。
　　不过他没有立刻出会场，而是找了个肯定能堵住记者出路的地方慢慢悠悠地晃荡。
　　年轻记者扛着沉重的设备，依然健步如飞想要去追什么人。看到程世廷后，眼睛一下就闪烁着光。腼腆地一笑，然后伸手进荷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程世廷也是毕恭毕敬地双手去接名片。
　　记者收回手后，手摸摸设备，又摸摸裤缝，拿上脑袋后搓揉了一下头发，这才放了下去。
　　程世廷静静地看着年轻记者，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这么紧张不自然的样子，心里都忍不住发笑。
　　接过名片，听到记者介绍道：“小兄弟，我是未来日报的实习记者，这是我的名片，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交流一下的。我也是钱教授的忠实粉丝，很高兴能认识你。”
　　“好好好，我是程世廷。有机会一定联系你。”
　　两人离开后，程世廷才翻出名片仔细看了起来。这人看起来挺真诚，就是有点傻乎乎的，也不知道这样的记者能否通过实习期呢，要是通过了，这家报社也太惨了点吧。想那些干嘛，这可不关自己的事。这个记者还蛮有趣的，肯定会去联系你的，其实程世廷自己知道是想去骚扰人家记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