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离娄先生

5、等信 程世廷等信

　　这吴正坤启程后的头一个星期，程世廷还没什么感觉。数着日子，不知不觉就过又过了一个星期，这时就开始惦记着书信什么时候能到。程世廷自己没觉得有格外的忧虑，但是身体却很有反应，失眠症又复发了。
　　程世廷的年纪不大，却从小忧虑很多的事情，失眠已经是老毛病了。
　　程世廷和他娘关系一直不算好，毕竟哪个做娘的会克扣儿子的生活费，仅剩一点喝稀饭的钱，其他全被拿去打牌、听小曲儿？但是他们娘俩其实都明白，他们才是真正一条船上的，爹、程夫人都是靠不住的。虽然关系不好，但是两人相互依靠，或者相互利用。
　　程世廷他娘生得明眸皓齿，打扮一直都是个摩登女郎的模样，看似像小白兔一样单纯，却都是伪装的，其实是个人精。否则也不会迷住程老爷，还让她做了妾，给她好吃好穿的。所以，从小就教程世廷怎样察言观色，怎样讨好程老爷和程夫人，怎样保全母子俩的地位。
　　从小就有过多的忧虑，失眠自然是很自觉地就缠上了他。
　　一旦睡不着了，就开始做人生计划了，想想中学毕业后怎么办，去上大学还是去爹的工厂工作？如果去纺织厂，怎样才能让爹赏识自己？爹的应酬非常多，之前中风已经去走过鬼门关了，要是爹突然去了怎么办？那爹的遗嘱还不知会怎样写呢，可以分到多少呢？
　　这样的疑惑太多了，有时竟也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得不踏实，吃饭也没多大味道，每次吃一点就很快下桌了，这样的后果就是程世廷瘦了一圈。说来也奇怪，一点没运动的程世廷这次连脸都痩出了尖下巴，褪去了那仅存的婴儿肥。不过倦容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程世廷的大哥程世源非常担心他这弟弟。
　　一直等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收到了回信。程世廷之前已经被信给弄得神经质了，一听到大门有送信人的消息，立马跑去看信是谁寄的，简直比兔子还窜得快。
　　连在大门看守的刘老头都忍不住打趣一句：“小少爷，这次等到吴少爷的信了吗？”
　　程世廷一脸的不服气，一恨吴正坤的信还没有寄到，二恨这家里的仆人都敢拿他开玩笑。总是信没等到，还被刘老头调侃一句，惹得一身骚。
　　终于在无数次失望后等到了回信。平日里是猴急到等不及进屋就要拆开信封的人，如今只紧紧拽住信封，生怕在回房路途中不小心手抖，把信封给弄得稀烂，毁了那信纸。
　　走过门房时，放慢脚步，神态得意地大声骂道：“吴大这家伙，居然这么晚才把信寄来，等到他回国了，必定要把他给宰一顿。”
　　信封上写着：世廷亲启。这刚劲有力的字体，一看就是吴正坤书写的。
　　展开信纸，信中写道:
　　世廷，出发一个星期后我就已经安全到达日本东京了，不过一到日本就马不停蹄地去办理入学相关手续了，这才耽搁了一会儿，请你见谅啊。
　　程世廷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可是心里还是为吴正坤能够入学感到高兴。这吴正坤这么晚才把信寄来，明知故犯，想要乞求原谅那是不可能的。
　　接着又看到：此去日本是开了眼界。东京居民非常的文明，是彻彻底底地西化了。怪不得这样小一个岛国，竟然崛起得如此迅速。世廷，你如果亲眼见到东京的情形，也会震惊到。
　　我在日本已经上了几天学了，在日本学习的知识的确要比在天津的学堂里先进多了，这里对西方文献的翻译存量之多，是大大超乎我的想象的。先进的科技引进日本，生活更加现代化。不敢想象，从被迫打开国门的小国到甲午战争获胜，仅仅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战败令人愤怒，我泱泱大国的青年才俊竟要跑去日本留学，但不得不承认这其间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在大学里，我还结交了其他的有志中国留学生，这点希望你别多想。我们在这异国他乡，来自中国就是老乡了，说起来真有点伤感。他们来日本的时间比我长，对我很是照顾。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日本国内的参军宣传非常之多，一个个日本男儿都打了鸡血般踊跃进入军营训练，他们的精神让人震撼。
　　我在这边一切安好，世廷，你尚可放心，我也会定期寄信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还请你替我多多关注我爹。
　　程世廷看到吴正坤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心里真心为正坤感到自豪，费劲千辛万苦，突破重重艰难险阻，终于是去到日本留学了。心里突然升起一点失落，在这日本看到的繁华和先进，这也仅仅是一面，想必那日本的农民恐怕过得也不甚很好吧，这凡事都没那么光鲜，否则日本真要进步如飞地快追到共产主义社会？
　　程世廷小心地收好信，将信放进了信封里，生怕多给信纸生了几道褶子。睡之前还看了看窗外的月亮。今晚恰好是十五，云层不厚，没有遮住月亮，边缘散发着幽幽的月光，美极了。看着月亮竟出了神，想到在日本的吴正坤，猜想我们虽不在同一块陆地上，但你那里也可以看见这同一轮月亮吧？这样我看着这轮月亮想你，你也恰好在看月亮的话，也可感受得到？
　　程世廷将信封铺平放到枕头边，感到暖心，想到这里就感到胸前有一股暖流滑过冰凉的胸腔，寒意也被驱散开来。想要它陪伴在身边，把它当成护身符。
　　然而这段时间失眠惯了，养成了晚睡的习惯，这突然要早睡了，也硬是睡不着。程世廷怎么躺都不舒服，平躺觉得床板硬得把腰椎都硌得很痛，侧卧又觉得有点压迫的感觉。
　　索性心一横，又从床上爬起，披上衣服，打开台灯，将那信又抽出信封，又读了几遍。还用手轻轻地摩挲着，感受墨迹和书写痕迹划过的纸张。轻抚过一遍后，又后悔用自己的手去触摸，不知道这手是否干净就去摸那信纸，也不知能保存几日。程世廷后悔得想抽自己几巴掌。
　　收到回信后，程世廷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一觉都快睡到中午了。起床后，心情舒畅胃口大好，雷霆万钧般将饭菜扫荡一空。
　　程世廷的日子过得和以前差不多，白天就去学堂学习，却并没有将太多心思放在学习上，因为这是最后一学期了，这期过后就毕业了。他有些小聪明，但大部分都没用在学业上，成绩也就只能算是过得去，如果想去大学继续学习，那还是差了一大截，否则补习一年又耗费太多精力。
　　他经过多晚的深思熟虑，终于决定毕业后还是赶快去老爹的工厂找个活做，也好熟悉一些管理，抢得一点机会，就怕老爹去世后一分遗产也不留给他。
　　程世廷上学的日子，无聊得头都可以长草了。除了去学堂的日子，就偶尔独自一人逛逛公园。
　　恰好大哥程世源这段日子的工作比较清闲，看着三弟整天颓废，也是心疼三弟，害怕他如此年轻的弟弟就把身体给透支完了，硬拖着他去打网球。
　　程世廷一直和大哥关系不错。不仅因为大哥是个真正的善良人，还有他发自内心的关心自己。程大哥的邀请硬是不好拒绝。
　　没打几个回合，就累得气喘吁吁了，想躺在地上耍赖。程大哥无奈地摇摇头，对弟弟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耍混弄得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的。
　　日子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程世廷也就混着日子等毕业证书。在程大哥的监督下，竟是把身体给练得好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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