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离娄先生

3、彻夜长谈（上） 三兄弟聚会

　　吴正坤领着程世廷来到包间，等着李荣格前来。
　　台下的戏已经开演了。程世廷斜着身子，转过头望向吴正坤说：“你真听得懂这玩意儿？”
　　吴正坤回答道：“听得懂，听不懂又如何。这次李哥在咱两之间帮了大忙，他又就好这口，这回必须得好好谢谢他。”
　　听完这句，也就不好再开口说什么。正当两人找不到话说，场面一度非常尴尬的时候，李荣格就进来了，也恰好解了围。
　　李荣格笑得是满脸褶子，伸出两只手去抓吴正坤的手，一手托着一手轻拍，挤眉弄眼是兴奋得很：“哎呦老弟，还是你最懂哥，专门请哥到戏园子来。”
　　吴正坤被李荣格的过度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李哥，你见笑了。”经过短暂调整又说道：“这包间订得匆忙，也不知今天排的什么戏，照顾不周，多有得罪。”
　　李荣格大手向上一扬，一副阔老爷的模样：“没事儿，我不挑戏。下午咱先听戏，晚上哥仨再好好聊聊。”
　　李荣格又转过去看了看程世廷，说道：“世廷今天也打扮得太标致了吧！要是个姑娘，我早就金屋藏娇了。”
　　程世廷嘴上不理会李荣格，心里却是在咒骂李荣格：这老不正经的，什么时候都想要占别人便宜，嘴欠。要不是看在你有功的份儿，这才不和你计较。
　　三人都落座后，程世廷无事可做，硬着头皮听了听戏。因为这声音让程世廷听了去，就像杀鸡时做的最后挣扎。如果注意力太集中去听，那就真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了。那摸得和墙壁一样厚的脸和浮夸的妆容，都叫程世廷看着就觉得窒息、难受。
　　当然，程世廷是听不懂这咿咿呀呀唱的是什么玩意，仿佛听起来是苏三？这戏也太不应景了吧，明明好友就要走了，偏不巧还唱这么一出戏。反正也听不懂唱的什么，程世廷开始观察起众人了。
　　李荣格仿佛很有兴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人儿，手搭在太师椅上，手指跟着敲打拍子，穿着皮鞋的脚也没闲着，嘴里还小声跟着哼两句，有时甚至摇头晃脑的，一副十分陶醉的样子。
　　程世廷评价道：假装行家。
　　转过头去再看看吴正坤，他腰板挺得很直，虽把椅子坐了个满座，背却一点也没挨着椅背。听个戏都一点不放松。
　　台下众人更是热闹，每每唱到小高潮，就在下面高呼起哄，什么洋相都出尽了。
　　再看吴正坤时，他的背已经向椅背妥协了，背靠上了椅子，眼皮也开始缓慢却频繁地眨眼，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困了。
　　程世廷在心里默想着：我就知道正坤和我一样是听不懂这些的，看他那样儿已经快睡着了吧？听戏这事儿，很多人不过喜欢附庸风雅，或者只是看上了这唱戏的小娘子、小相公。台下就全是些粗鄙的人了。再说了，这重复的戏，反复听也没什么意思。听着这些人吊着嗓子，声音尖得都快刺穿耳膜了，也着实难受，下次谁要专门请我去听戏，非和他急不可。
　　程世廷想着想着，不知中了什么邪，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这睡意竟然也传染？最后是散场时李荣格伸手摇了他两下，才醒过来。
　　“世廷，你这也太无趣了吧，这么有意思的戏，都可以睡着？而且中间高潮迭起，喝彩声也没把你闹醒，这睡意也忒太了吧！”
　　“抱歉得很呐，我这穷小子从小就没受过这些艺术的熏陶，自然是什么美都欣赏不了，说来也是十分惭愧。”
　　李荣格用一种非常怜惜的眼神看着这艺术白痴，痛心疾首地说：“没受过艺术熏陶不是你的错。行吧，去饭店，正好我也饿了。”
　　吴正坤领着那两人走出戏园子，说道：“走吧，饭店是定好了的，酒菜也是订好了时间就要端上桌的，现在去正好合适。”
　　来到饭桌前，李荣格一拍脑袋，还唬了一下程吴二人：“我就说今天出门有点轻松，心里总感觉是少拿了什么东西，原来是酒啊。太可惜了，本想把自己珍藏的两瓶佳酿拿来和兄弟分享的，却没口福了，对不住对不住了。”
　　程世廷立马接嘴说：“我看呐，就是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亏我还把你当兄弟呢。”
　　李荣格理屈，眉毛一皱：“老弟，这可是冤我啊！”
　　刚一下座，李荣格就扫除了先前的雾霾，挑着眉，不知又有了什么坏水，接着提议道：“在这酒店里，有我一老相好，叫她来招待一下？”
　　程世廷和吴正坤异口同声地说道：“不用了。”
　　说完两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对方，气氛有点微妙。程世廷的脸立马又红了。
　　李荣格坚持道：“那不行，以前想给你们介绍过多次，那可都没成功。你们两个都老大不小了，至今没感受过女人的柔情吧。今天说什么都得试试，特别是正坤，这一去日本又是三年不回来，再不试，那就没机会了，或者那就只能找日本姑娘了。”
　　没等到第二句反驳，李荣格就自作主张地冲出门去请老相好了。
　　吴正坤低头叹了口气，脸也是不知不觉的红透了，是拿李荣格没辙了。
　　这女子提一把二胡进门，很熟练地将二胡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又脱下了皮衣。慢慢转过身来，这才看清她的打扮。
　　身着一件天青色淡雅长旗袍，裙身开衩开得老高，都快到腰肢了。这女子身材曼妙得很，旗袍不薄但是却完全显露出她的身材了，前凸后翘的。从手臂和隐隐露出的腿都可以看出肌肉紧实有线条。她走起路来更是摇曳生姿，腰和腿配合起相得益彰，扭到人心里去了，然而头和肩膀却不晃动。这举手投足间都赚足了三人的眼光。
　　女子几不可查地已经审视了三人几遍，那点小心思早就明白了。女子先向吴正坤投去了好感的目光，不料吴正坤立马害羞地逃离了她的目光。女子的眼神闪了一下，接着黯淡了一点，仿佛有点小失望。眼神直接略过程世廷，又十分客套地走向了李荣格，娇嗔道：“二爷，好久都没来看人家了，可想死人家了，你看这人都消瘦了。”女子不仅撒娇，还要把双手拿上腰间比划一下。
　　引得李荣格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腰间，又缓慢地抬起目光看看女子那种楚楚可怜的脸，心里是既心疼这女子又暗自高兴。
　　一旁的程世廷倒还算冷静，冷眼看看这两人，觉得他们是被这女子给牵着牛鼻子走了。程世廷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确有点姿色，但是却觉得太风尘和刻意了，心里自是喜欢不来。同时，心里还有的小生气，这女子不正眼瞧自己，眼神却公开勾搭吴正坤。那吴正坤也是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就这么个女子难道还把吴正坤给迷倒了？
　　李荣格倒是没有察觉到程世廷的小九九，又高兴地提议：“小依，给大家拉个小曲吧。”
　　二胡声幽怨地响起。
　　程世廷一听就觉得晦气，又找到机会打击这女人了，立马说道：“哥，这曲儿可不行啊，也太悲了吧。”
　　李荣格一转念想：的确如此，只好十分抱憾地说：“没事儿，小依你就不拉二胡了，来陪哥喝喝酒吧。你帮我们哥三掺掺酒就行。”
　　这女子天生一副狐媚样子，掺酒的时候都不忘勾搭吴正坤，那是身体既往吴正坤身上靠，又久久不愿把酒拿过去，就等着吴正坤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去，好趁机制造一点身体接触。最后把酒递过去了，还含情脉脉地狠盯上一阵，那眼里闪着的泪光都快溢出来了。
　　倒完酒，李荣格率先开口回忆道：“咱们相识那么多年了，如今竟然要分别这么久。哥，心里很舍不得呢。那年还在教堂里学习，晃眼之间已过了十年。那时世廷年龄比别的同学要小，大家伙就爱欺负世廷，也多亏正坤帮着世廷呢。”
　　程世廷不服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就是带人欺负我的头头。”
　　李荣格死皮赖脸地说：“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
　　程世廷继续回怼：“放屁，你就是个恶霸，被你爹娘和你姐给惯出来的。”
　　原来李老爷老来得子，夫妻两人对小儿子宠溺得很，连李荣格的姐姐也是如此，李荣格自然是骄奢淫逸惯了，从小就是一恶霸。
　　三人相识后，总是一起计划搞一些小动作。每次都是程世廷和吴正坤两个出主意，吴正坤和李荣格两人出力，最后如果败露了，就让李荣格背锅，反正李荣格是被宠惯了的，他的爹娘是真舍不得打他。
　　后来有一次真是把李老爷给惹生气了，李老爷要亲自抄家伙打李荣格。眼看没打几下，李荣格就已经屁股开花了。这两个在一旁的孩子，硬是冲过来，一人抱住李老爷的手臂，一人去解救李荣格。
　　李老爷这才扔下了家伙。两个小屁孩扑腾跪下，求李老爷放过李荣格。奈何李老爷铁了心，一点没松口，还把三人都打了一顿。不过这才保住了李荣格，李老爷还是自找台阶下放过了他，只轻轻打了每人几板。
　　李荣格每次回忆起来都说：“那天，我爹是真发怒了，那眼神是从来没见过的，现在想着都后怕。要不是你两个来救我，说不定真被我那气晕了的老爹给不小心打死了。”至此，三人感情越来越好。
　　李荣格喝下几杯酒，续完旧，又说：“说说正事，正坤这次去日本留学，可一定要多加保重啊，在天津还有人帮衬，这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做什么事都不得力呀。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待吴老爷如我自己的父母一样。”说完还表明决心般拍拍胸脯。
　　吴正坤不能把李荣格的话完全当真，但也知道这个哥哥是真性情，绝对不会祸害他们一家，很感激地说：“多谢李哥。我娘去得早，我爹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太放心，平日还要请李哥和世廷多多关照一下了。兄弟这份情，正坤要记一辈子。”
　　李荣格拍拍吴正坤的肩膀：“说那么多客气话，这可就见外了。”
　　又补充道：“正坤，你在日本要记得多来信呀，透露一下最近的行踪和故事，是吧？否则哥哥担心呐。”
　　程世廷也开玩笑地说：“是啊正坤，别到了日本就把我们给忘了呀。我要第一个收到你的回信。否则，你回来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可是会记仇的。”
　　吴正坤回道：“哎呀，兄弟们放心。我保证一到日本就回信，每月固定来信一封，行了吧？”
　　李荣格对吴正坤满怀希望地说：“此去日本，多有艰辛，定要学成归来。”
　　吴正坤意气风发地答道：“哥，你放心。我老早就有去日本留学的念头。看着祖国如此疮痍，正需要大把的青年志士。我要学成归国，建设国家！”
　　李荣格看着年轻的吴正坤，生出一份复杂的感情，最后汇成一句：“行啊，有志气，哥敬你一杯！”
　　临行前的话，不知叮嘱了多少遍。杯酒交错，不知不觉已倒入数杯酒。李荣格已快醉倒了，程吴二人因为喝得少一些，意识还稍微清楚些。
　　程世廷安排好李荣格的汽车夫去接小少爷，自己和吴正坤乘坐同一辆汽车准备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