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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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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浔觉得此刻的自己像块烙铁。
他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感觉从胸膛处蒸腾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快熟了。
周浔握剑的手一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脸掩映在浓重的夜色之下,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和通红的脸,“你多次偷袭我未果,这次将我引出来,怕是并不是为了表达你的仰慕之情吧?你到底是谁?”
那人听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公子,你果然是个妙人。你整日和周慕白那个膏粱子弟待在一起,围在他身边转,可你始终是他的一个影子,一个随从。你的全部价值和意义就是给这个花花公子处理各种烂摊子,那你个人的追求和愿望呢?他可曾为你考虑过丝毫?你难道愿意一辈子这么生活下去吗?”
周浔狠狠地咬着牙,眼神浓重得一团漆黑的冷墨。
“我甘之如饴。”
黑衣人听罢明显愣住了,但他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仍是一副轻佻戏谑的语气,“没想到你对那个废物倒是衷心。”
他轻轻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周慕白这个人,表面上风流又多情,实际上,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玩乐上面......”
话音未落,周浔持剑上前两步,忽然出手。
剑刃夹杂着冷风呼啸而来,黑衣人毫无防备,但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向后一躲,虽然化解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但胸前还是被划了一个口子。
周浔的怒气混着说不清的恐慌,招招紧逼,每一剑都好似是冲着黑衣人的性命去的。黑衣人的招架逐渐有些狼狈。
忽然,黑衣人单手撑住地面向后一翻,两只脚轻轻点地,双手翻掌架起,轻盈地落在他身后的墙头上。周浔没想到这人轻功这样好,有些无措,无计可施,只好站在墙下愤恨地看着他。
黑衣人伤口很深,周浔那一剑几乎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只不过由于穿了黑衣,血渍看起来倒是不明显。黑衣人一手捂着伤口,“嘶......公子,你下手实在是狠。”
周浔:“来日若能相见,我一定杀了你。”
黑衣人懒懒地开口,“周公子,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你。”说罢,另一手撑了下墙头,借力起身,向墙后轻巧一跃,人立刻不见了踪影,沙哑的声音四散在平阳的夜色里,“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周浔倒提着剑,丧魂落魄地往回走。
他想起来晚上在酒楼自斟自饮的那个男人是用的左手,而方才与自己交手的黑衣人......是用的右手。
如果这个黑衣人和那个神秘男子并非一人,现在独自待在客栈的周慕白......
周浔心里一跳,忙加快了脚步。
客栈早已大门紧锁,周浔略加思索,小心翼翼地绕到后窗,攀了上去。
桌子上一片狼藉,许是因为刚才打斗的时候弄乱的。周浔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
还好,他没事。
周浔感觉自己紧绷的身心一下子轻松下来,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夜已三更,虽然一整日颠簸,车马劳顿,还连夜和人打了一架,周浔此刻却半分睡意也没有。他只是抱着剑,坐在床头,凝视着尚在睡梦中的周慕白。
那黑衣人说的一番话在他心里扎下了一根刺,一种陌生的感情像是在尘封多年的河道突然决堤一般,澎湃着,争先恐后地溢出。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感到迷茫困惑,继而又感到压抑和羞耻。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冲击着他的内心,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正视过自我本身。
他与周慕白朝夕相处十年之久,他似乎早就把周慕白当作了生活中的一部分。
甚至是自己本身的一部分。
他恐慌地想到,倘若有一天,周慕白离开了他,怎么办?他不可能永远都是周府那个春风得意的小少爷,他会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有自己所爱,然后像一个真正的侯门子弟一样,风风光光地过完一生。
到那时,他周浔,该如何自处?
周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背上都浸出了冷汗。
周浔从未尝试过两人两情相悦是怎样一番感受,他的生命是那样的寡淡苍白,把所有的关怀眷恋都留给了一个人,他从未来得及想过,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依赖吗?是习惯吗?
这种情愫浓烈而黏稠,拥塞在他混沌的脑海里,他试图从中挣扎,却又被它拖进更深的漩涡之中。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情动之初,并不会为此欣喜若狂,反而会陷入深深的恐慌。
耻于言爱,更怕言爱。
这个字背后要背负多少的辗转痛苦和深沉思量,无人知晓,更不会有人替代。
周慕白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里打进来,这天日头很好,阳光明晃晃地,即使闭着眼睛,光线还是会从眼缝里挤进来,将视野涂抹成一片金红。
他慢慢起身,伸手拿过床上的外衣。
周慕白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床单枕头异常平整,难道周浔一夜没睡?
许是因为刚起床的缘故,周慕白脑子里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明,正在这发着呆,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周浔以为他还没醒,所以推门的动作尽量放的轻柔,他手里提着一个多层漆盒,回身轻轻将门阖上。
周慕白看着他的动作像一只畏手畏脚的小耗子,不禁觉得好笑,忍不住轻笑出声。
周浔听到那人低沉的笑声,忙转头看他。只见周慕白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不禁有些羞恼,便把那食盒往桌子上一撂,硬邦邦道:“醒了也不知会一声,快起来洗漱吃饭。”
周慕白心情格外好的样子,先是七手八脚地把衣服穿上,漱了口,又十分粗鲁地胡乱抹了把脸,脸上水珠还没擦干净,就凑过来掀开食盒盖子,“我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
周浔见他靠过来,简直头皮都快要炸裂了,感觉脸上又热热地烧起来,忙僵硬地别过头去,闷声道:“你就不能好好擦一下脸吗......”
周慕白见他脸上突然红起来,吓了一跳,伸手抚上周浔额头,“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周慕白的手凉凉的,温润柔软,还带着一点香味。
周浔仿佛在他蓦然靠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心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周慕白十分紧张万分认真地皱着眉,企图用自己业余而蹩脚的医学知识来解释周浔的病症,“......倒是没发烧啊,难道是因为出远门兴奋的么?”
周浔哭笑不得,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就像被从楼上扔下的鸡蛋,吧唧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周慕白和周浔用过早饭,匆匆收拾了行李,准备继续赶路。
周浔一夜没睡,又加上昨日劳筋动骨,此刻不由得神情恍惚,脚步虚浮,下楼梯时眼风没瞅见脚下,身形一晃险些摔下去。
周慕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皱眉道:“小心点。”
两人甫一站稳,便看见了楼下那个奇怪的男子。
和昨日一样,他一身灰青色布衣,头戴帷帽,黑纱垂下遮住了脸。这次他的桌前倒没有了酒壶,只放着一把短刀,银柄银鞘,刀鞘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和图腾,镶嵌着各色宝石。图腾花样与这家酒馆墙壁上的一模一样。
他双手抱于胸前,微微垂着头,看起来似乎在闭目养神,又好像在等什么人。
周慕白脚步稍有迟疑,随即便调整好自己的语气神态,故作轻松地假装嗔怪周浔,“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一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走路看着点脚下,万一摔得你七荤八素的还怎么赶路?”
周浔对他这个随意切换脸色的变脸神技表示惊叹。
两人上了车,周浔甚是不解,“那人到底什么来头?他在跟踪我们?”
周慕白几乎一上了车就想打瞌睡,他半眯着眼睛,以手支颐,“说不好,我倒觉得此人没什么恶意。如果仅仅是想跟踪我们,大可以乔装打扮成一个普通人。可你看他的样子,虽着布衣,但明显与众不同......他总是刻意出现在我们附近,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倒像是等着我们主动去和他搭话。”
周浔略一沉吟,甚是疑惑,“那你又为什么装作看不见呢?”
周慕白打了个呵欠,摆摆手,“我们这一路,还是少招惹其他人事比较好,现在局势尚不明朗,不辨敌友最为危险,免得节外生枝。倘若他真的有心,日后相见也不会难,他自会找来的。”说着,眼皮又开始打架,渐渐地上下眼皮黏在了一起,“阿浔,我觉得我得睡一会......”
说罢便没了声音。
周浔轻轻地戳一下他。
再戳一下。
好吧,周慕白又睡死过去了。周浔甚是无奈,这个人,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稍微上上心?
哪怕你多看我一眼呢。
周浔心里有些哀怨,却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自己为什么这么渴望得到这个人的关心?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在他心里眼里占有一席之地?
周浔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里,这里面漆黑一片且甚是寒冷,里面被团团黑雾笼罩着,他努力地拨开浓雾,看见的是自己那颗不可说,也说不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