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9、九

　　回府，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触手温润的印章，万字纹包边，内部的圆形图案已不在，只留下些残存的丝质物，应是夹于木片间装饰用的，费这么大劲做出这枚印章，显然是怕他人伪造。
　　江湖中各门各派都有自家独有的信物，或单独佩戴，或饰于兵器，或纹于体肤。南诏......当初李熠去南诏治水去患，得了南诏民众的拥戴，不知他是否有所知晓，明日去问问。
　　隔日，早起于院中打拳，这拳可不是用来打人的，曾经骆老头教于我磨性健体用的，自入了这王府，时时觉得憋闷，便一招招回想了来打着顺气。
　　一套拳未打完，却见吉平领了月灵入门而来，自那日罚了秦湘和董珍珠，月灵便安歇了一阵，今日是缓过劲儿又来作妖了么。
　　“姐姐还会打拳？”月灵一张良家妇的纯洁笑容。
　　“自然是不如妹妹剑舞得好。”我回笑。
　　月灵未反驳，仍旧带着笑，吩咐丫头呈上两个镶花锦盒，“姐姐来此，妹妹一直照顾不周，心中歉疚，今日拿了些小物件来孝敬姐姐，都是平日里殿下赏赐的，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我微微一笑，“妹妹哪里话，殿下的赏赐，我怎好夺人所爱，这心意领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月灵满眼委屈，“姐姐是怪我之前的不懂事。”
　　“妹妹是不懂事。”
　　“你......”
　　“今日丫头们偷闲，没有泡茶，就不留你了，还请回吧。”
　　月灵眼角一颤，“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慢走，不送。”
　　月灵走后不久，我携小翠去找李熠，他早朝还未归，福临去忙事，我便在云汇居中闲等。初次来这里，不想侍妾众多的李熠，品味竟然这般清淡，好赖是个王爷，屋中的陈设却异常简单，倒真让人未曾料到。
　　左右无事，小翠端来一碟点心，我趴在案上画乌龟，半个时辰后才见他下朝归来。李熠见我有些意外，“怎么在这儿？”
　　我起身行礼，“等你回来说些事。”小翠等人知趣回避。
　　李熠落座于案前，我忽想起那纸上的乌龟，急忙去抓，被他先一步拿到手......我哭丧着脸，“妾身错了，妾身不该在殿下房中随意涂抹。”
　　李熠眼角带笑，“夫人是要同我说乌龟的事吗？”
　　“殿、殿下说笑了，这是方才打发时间随意画的......”
　　“唔，画得不错。”
　　我同李熠说起那日遇袭的事，试探他的口气，当日府兵救下我后，李熠定然有所行动，却不知进展如何。
　　他静默片刻，“你可知今日朝堂上在讨论何事？”
　　我一懵，这我哪儿能猜到呢，左右逃不过一些利益牵扯，明争暗斗，“关于禁军？”
　　“夫人聪慧，”李熠目露赞赏，“吏部曹侍郎的长子右郎将曹真私吞军饷，奸掳良家女子，被神策军革了职，现已移交刑部审理。”
　　“呵，真动手了！若我没记错，这曹侍郎当初还在户部任过职，后来父亲接任户部，他才去了吏部，手下的烂账可不少。”
　　“没错。”
　　“曹真被革职，那曹侍郎什么反应？”我问。
　　“自然是杀鸡儆了猴，这好日子也要到头了。”李熠悠悠咄了口茶。
　　“然后呢？难不成袭击的事是曹家所为？”我疑惑地望向李熠。
　　他放下茶盅，“你可知这曹真是谁家子婿？”
　　我摇摇头，听他续道，“蔺文材有个外甥女，自幼丧母，她老爹纳了新房，于她少有照顾，后被蔺府接去抚养，于元德五年嫁于曹家。”
　　我脑中一震。
　　蔺家？因为父亲触及了蔺家的利益，这便着急要灭口了吗？大街上安排意外撞击阿娘，引我至深巷实施绑架，下一步是不是该入府给户部尚书投毒了？
　　手背一热，我回神，正迎上李熠柔软的目光，“我知你心中的想法，但此事还需进一步考证，蔺家势力雄厚不假，但此番行为却过于鲁莽，倒不像是三弟的风格。”
　　哼，风格？皇家的人向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何时在乎过我等百姓的死活？我默默颔首，“殿下说的是，一切还仰仗殿下做主，妾身忽想到一些事，这便告退了。”
　　李熠欲言又止，但终究是松了手，我退出云汇居后，直奔竹苑，一路恍恍惚惚，脚下像是踩了云，只往前跌。父亲啊，你果真不后悔这选择吗？来去都是李家人窝里斗，你若有幸完成了皇上的心愿，也不过明面上得些赏赐，却也因此开罪了众多皇戚，又怎能独善其身安稳一世呢？
　　李氏宗亲终究是一家血脉，即便是借他人之手打压，这之间的平衡又哪是那么容易掌握的？一着不慎落人口实，便会是万丈深渊。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知道父亲要走的是怎样一条险路。
　　我能做些什么？怎样才能帮父亲走地稳妥些？我双手紧扣，不住地揉搓，皇上将户部绑于李熠，是将裴家的生死系于晟王的兴衰了，一荣俱荣，想要活就必须送李熠上位。
　　是了！这便是皇上的意图！琪王迟迟入不了东宫，显然是蔺家的势力威胁到了皇权，当下突厥屡次生事，内忧外患，他必须借此削减蔺家的势力，来达到权力的平衡......
　　“王——妃！”
　　一声叫喊，我颤了颤，扯了嗓子骂，“小翠你是疯了吗？叫这么大声！”
　　小翠撇着嘴，“我都叫你好几声了，一次反应都没有，这都走过头了。”
　　我呆呆扫了遍周围，呃......这是到哪儿了？
　　没精打采地进了房门，冷不丁瞧见屋内多了个人，我三魂齐飞，两腿发软，抚着胸口骂道，“你要吓死我啊！”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流目媚眼的“短刀夜叉”尤连俏。
　　“你去会情郎，我只能守株待兔喽。”俏俏眼带深意地打量我，看得我两颊烧红。
　　“什么情郎啊！天地为证拜过堂的正经夫妻！”我反驳。
　　“哦~~~~~夫妻，夫妻，我说错了。”俏俏笑地□□，我恨不能掐死她，“到底什么事啊？”
　　“某人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想不想听？”她手中拿着一封信件，左右摇晃。
　　我立刻堆上笑粘过去，“好俏俏美俏俏，我就知道你行哒！”
　　俏俏一脸嫌弃，“我呸，变脸比变天快！”
　　我摇她胳膊撒娇，“哎呀，人家还是个女孩子，你不要生气嘛~”
　　俏俏抖了抖，颤着手将信件递给我，“拿走！少妇！”
　　我打开信件，一一看下去，越看越心惊，好家伙！原以为李熠是头狼，养了这么多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殊不知这美娇娘才是狼，盯着李熠这只羊。
　　“哈哈......哈哈哈......”
　　“我能请问下这位姑娘，你的男人被这么多女人盯着，你就没有什么不愉快之类的感觉么？”
　　我勉强忍住笑，“俏俏，不瞒你说，我之前一直以为李熠是个风流鬼，今天我才知道他是个可怜鬼，哈哈哈......”
　　俏俏面无表情，“最毒妇人心呐，明媒正娶的王妃都在这儿落井下石，李熠不可怜都天理难容。”
　　我瞪了她一眼，“这叫因果报应，他毁了我姻缘，自该承受这形单影只的孤独......”话说出口我一愣，真是讽刺，我又何尝不是呢？一样的可怜鬼，被心上人抛弃，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还身处危围中，随时都会成为权谋的牺牲品，这看似荣华的位置，又有什么意义？
　　“喂喂喂，这脸怎么又变了？”俏俏关切道。
　　我长叹一声，“这信中为何没有月灵的信息？”
　　“此人入府前曾在坊间卖艺，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并无可疑之处。”
　　越是清白就越是可疑，大概是女人的直觉，我总觉得月灵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心思简单，娇气善妒，若真是那样反倒没有可防备的，“月灵常去的地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最好都留意一下，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