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7、七

　　两日后我才收到醉仙楼送来的糕点，我看着那一盒平糕，紧绷了两日的弦总算松了松。
　　那日传出的消息，怎么回复了这么久？是怕来往频繁被李熠发现？还是有事瞒着我？我躺在床上，睁眼发呆，想象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小翠，是谁给你的糕点？”
　　小翠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是柳七郎给的，说雪姐姐有事在身，不在楼中。”
　　柳七是雪娘的心腹，她不在的时候全由柳七打理楼中一切事宜，此人可信。正和小翠聊着事，门外突然传来吉平的声音，“王妃......王妃，不好了不好了！秦夫人和董夫人打起来了！”
　　我跟着吉平匆匆来到琴池旁的博雅亭时，一众侍妾已经观战了许久，没人上前阻拦，那叫秦湘和董珍珠的女子正扭打一处，衣衫发髻凌乱不堪，口中脏话难以入耳。
　　女人打起架来好生难看......
　　“都让开，王妃来了！堂堂王府这般厮打成何体统！”小翠嚷着声，吉平上前分架，那两位侍妾方才住了手，起身跪坐地上，双双瞪着眼。
　　我暗自叹气，李熠啊李熠，瞧瞧你给我找的好差事！
　　“殿下着我打理府中事宜，我倒不知，竟还有这等好戏，二位谁先开个金口，给我讲讲这唱的是哪出啊？”我笑说。
　　秦湘和董珍珠互暼一眼，争相开口，眼见又要打起来，我瞄了小翠一眼。
　　“两位夫人若非要争出个一二来，刘嬷嬷那儿倒是有个合适的地方。”小翠扬声说道，嗯，这调调儿正合我意。
　　二人闻之霎时色变，推让间董珍珠颤声道，“王、王妃，不过是玩闹的小事，怎敢劳、劳您费神。”
　　“哦，是何等的小事啊？左右无妨正好听来消遣。”我吃着桌上的果盘，梅肉倒是新鲜的很。
　　听二人大意，是李熠赏赐了一副质地纯正的白玉手镯，秦湘说是给她的，董珍珠说是给她的，原因也各有千秋，秦湘说李熠先去的她房，董珍珠说在她房中时辰长。争议的源头在于李熠没有说明是给哪位夫人的，只叫月灵代劳了。
　　这就有意思了，赏赐不是通过福临，而是月灵，李熠当真诸事都辛苦这宠在怀里的月夫人啊。
　　“每人拿一只不就行了嘛，反正有一副。”
　　“这怎么能行，一副镯子自然是要一个人拿的，殿下的恩赐怎能让人同享呢！”秦湘瞠着目竭力反对。
　　呵，人都能同享，镯子就不行了。我擦擦手说道，“要不这么着，你们二位比试一场，谁胜了就拿走恩赐，如何？”
　　二人不明所以，有些迟疑。
　　“哟，姐姐真是健忘，这么热闹的事竟也不通知妹妹一声。”我正想着要不要出个谜底或者对子，遥遥传来月灵的谄媚声，登时没了兴致。
　　我将果核远远吐出，“阳气太盛，怕妹妹身子受不住啊。”
　　月灵阴了阵脸，竟也未闹脾气，落座于旁侧，“姐姐不是要让二人比试么，那咱们就开始吧。”
　　等不及看我笑话呐，堂堂王妃管不住几个侍妾，传出去可就没脸了。我轻声吩咐吉平几句，看着前方跪地的二人悠悠说道，“在场各位都是自家人，我就不难为你二人了，去拿些山楂来，一炷香内谁吃得多算谁赢。”
　　现场一阵骚动，秦湘和董珍珠更是煞白着脸，我暼了眼月灵，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炷香后，二人泪眼婆娑，面部扭曲地瘫坐于地。场面异常平静，我示意吉平检查比赛境况，起身走向二人，“在场各位作证，此次公平角逐，董夫人略胜一筹，依照赛初规定，恩赐便赏于她了。但，身为殿下侍妾，于府中公然斗殴，影响极其恶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着每人二十仗恩赐，贬为女婢。妹妹们也听仔细了，今后有谁不小心触了家规，休怪我不留情面！”
　　秦湘和董珍珠未料这般处罚，惊到张大了嘴也说不出一字，便被带去领罚了，这二十仗下去，不至香消玉损，也再折腾不起了。
　　月灵诡计未得逞，暗自咬牙怒目瞪我，待我走远才隐约传来声“废物！”，小翠要去理论，被我拦下，现下这气已堵给月灵，且让她自行消受吧，见好就收。
　　那日父亲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我身处漩涡中，虽为身份尊贵的晟王妃，可在这晟王府却是没有实力，即如牛狗鸡羊，下人们可都是认生的。再加之李熠这一群妒忌成魔的侍妾，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再不拿些狠劲儿，怕真当不了这王妃了。
　　约莫亥时左右，迷蒙间听到窸窣声，像是老鼠偷食，我翻了身便又睡去，过不多会忽又传来兵器交击声，声音不大却又忽近忽远。我恍一睁眼，裴流萤啊裴流萤，堂堂王妃寝室怎会有鼠偷食啊！险些坏了大事！
　　我忙忙披了件外衣跨出门去，片刻功夫，府中亲兵应着点点火把四处巡查，我匆匆望向屋顶，一人忽地跃至眼前，惊得我后退数步，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俏俏么！正欲携她入房，忽又显出一影，如魅般飘来，逼得俏俏转去我身后，一边躲闪一边念叨，“我说流萤，你家是养了鬼不成？怎得躲都躲不开？”
　　你要是青天白日的进府，哪里会招来鬼呐！我急忙压着嗓子制止，“魁魅快快住手！此人是我家中亲人，不可伤她！”
　　魁魅得了令，收势极快，转眼间已隐于暗处，我心下惊叹好身手！如此短的时间竟能将波涛之势化于无形而自身不受反噬，这等功力了不得！
　　这时俏俏已然径自入了房门，好在竹苑较为偏僻，没被府兵发现，否则免不了一番头疼。
　　“说吧，叫我来是为何事？”俏俏四处打量着屋内布置，一柄锃亮的短刀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
　　我提壶斟茶，笑道，“快来喝些水，这一路一定累坏了。”
　　俏俏美目流转，斜视着我，“吆！这晟王府的水是王母娘娘瑶池中来的么？怎得说话都甜了？”
　　我嘿嘿一笑，“这不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嘛。”
　　俏俏走到我身旁，敲我天灵盖，“多日未见？你管这一年半载叫‘多日’啊？这会才想我，怎得大喜之日不请我来喝酒？”
　　我心想，这喜事原也不是我情愿，成婚之前还被禁足家中，自顾不暇，哪来的力气去请你老人家来喝酒呢？“好姐姐，这事我再找你赔罪，此番是不得已才请你出山的，待事情了结再赔你逍遥日子好不好？”
　　俏俏伸手捏我的脸，“就你会撒娇，当日我和师父就不该救你，也不至于时时牵挂于你了。”
　　“嘿嘿，缘分这事岂是你能左右的嘛！话说骆老爷子他怎样？身体安康吧？”
　　“安康安康，每日有酒有肉，能不安康么。就是平日里念叨你这小鬼，没完没了的。”
　　听着俏俏的叙说，恍然又回到那段恣意的日子，不顾父亲的责罚，常常带着阿娘给的碎银疯在江湖，那时候哪儿想过有朝一日会陷身于宫府呢，命运啊，真是大大的可笑。
　　自遇见秦远之后我便极少混迹，听得骆老头和俏俏的消息，说是北边有个盟会，二人受邀去了，往后再无相见，而我也整日挖空心思跑去醉仙楼里会情郎，梦想着有一日随他浪迹天涯，做个豪客。
　　如今想来，真是......
　　在阿娘出事后我感到了无处不在的危险，在一个无人可信的处境中，我不得不放走了当年骆老头送我的雪貂，养了一年多的小伙计，期望着可以找到他们，来助我一力。这种期望渺渺茫茫，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可她还是来了。
　　“哎哎哎，别用这种感激的小眼神望着我，”俏俏拿指戳我，“师父要去找邱前辈弈棋，抽不开身，派我前来相助，说待事情了结后将你擒去陪他喝酒。”
　　“那一定要上好的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