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6、六

　　和雪娘说完事的时候正好晌午，太阳刺眼，我移步窗前，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巷，眯眼深呼吸了一番，再睁眼时便觉得肩头也没那么沉重了。
　　雪娘和陆离的关系我不便过问，但若能通过陆离调查出袭击阿娘的人，就算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是江洋大盗，又有何妨？
　　花络阁一如往日，没有过多的陈设，简单的条案雅琴，配着几盆素净的绿萝，与别处的奢华多有不配，当初也因这里简致的风格无人问津，这才与雪娘那处换来了久住的许可。那时候，我异想天开，撂下大话，说由我负责楼内秩序，只需同意我偶尔来此小住不收费用，没想到她欣然接受，我便认了她作姐姐。
　　如今，人去楼空，我早已不来，不想雪娘竟还留着。
　　摸着光泽温润的条案，脑中不断闪过李熠那张冷淡淡的脸，其实本没必要让陆离去调查此事，父亲必然说与李熠，但毕竟庙堂水深，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容易，也许江湖的手段更适合。只是，一面之缘的交情，不知他会不会帮这个忙。
　　晚些时候陆离如约而至。
　　“着急约我来此，可是遇到了难事？”陆离扶着条案落座，一手撑于膝头，姿势洒脱。
　　我看他神态悠闲，试探着问，“陆大哥可有兴趣走一遭俗世？”
　　陆离悠悠看着我，“什么意思？”
　　“唔……你知道我看见你是什么感觉吗？就是那种远离芸芸众生的世外高人，很厉害的那种。”
　　陆离噗嗤一乐，示意我过去，我不知他何意，慢慢挪至案前，他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说，“臭丫头，你是话本看多了吧！身在俗世自然是俗人，有事说事，不要绕弯子。”
　　我吃了一惊，“你、你捏我脸？”
　　陆离不以为然，“怎么？”
　　哪怕是秦远之，都没捏过我的脸呢！我心中愤愤，无奈骂不出口，“捏得好……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吧，要星星还是要月亮？”
　　“……”当我小孩儿呢？“我想让你帮忙查个案子。”
　　陆离询视着我，笑道，“查案你应该找衙门啊。”
　　“我信不过他们，这件事不好立案，那些人是不会管的，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斟了茶双手奉至他眼前，眨了眨眼。
　　陆离满眼狐疑的看着我，哼哧一声，笑了，他接过茶，“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拒绝了。”
　　我惊喜万分，抱拳行礼，“多谢陆大哥抬爱！”
　　我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于他，有意隐去了我的身份，凭着雪娘和他的关系，他早该知道我的身份，此番查案，也可探探他的底，是敌是友还是尽早分清较好。
　　两人闲叙一番后离了醉仙楼。
　　此次回家匆忙，没来及知会李熠，留了小翠传话，李熠一直没有派人接我，该不会是生气了吧？小武送我到醉仙楼后被我支回了，现下只有我一人，难得的清静。
　　时近黄昏，街上开始热闹，我悠悠晃晃地朝府中走去，脑袋里重复着父亲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自己很憋屈，早知嫁给李熠会有这么多麻烦，这王妃让月灵当了不是更好？如今为了父亲所谓的家国大业赔上了一生的幸福，那一时的正义凛然也开始摇摆了。
　　砰！
　　我被撞的跌了两步，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想要骂人，却见那人急匆匆远去了，我下意识摸了摸腰袋，果然，被偷了。
　　“有小偷啊！有小偷啊！”我撸起衣袖嚷嚷着去捉贼，引来一路人围观。这小贼脚下功夫了得，是个惯犯，我被带着拐了好几条巷，终于气喘吁吁成功倒地。
　　身后并没有来人相助，我有些气愤，如今这长安城的正义感是越来越差了，往常还会有过路的好汉出手相助，今日居然连个衣角都没看到！我幽怨地望着毛贼远去的背影，心里默念还好李熠有钱，不然得饿肚子啊。算了，破财消灾。
　　正欲起身回程，那小贼居然停下了！良心发现要还钱了？
　　小贼满脸□□地朝我走来，周围现出几个拿着大刀的粗壮汉子，我心头一惊，这是陷阱！刚刚只顾着追贼，却未留意进了条偏巷，四下无人，要糟！我一边摸索着逃跑，一边寻思着这伙人是不是陷害我娘的贼人，我要怎样才能给李熠留下信息，早知如此，应该让小武陪着的......
　　四周空空，明晃晃的刀光不断靠近，我心中腾起一股惧意，难道我裴流萤短暂的人生就要这样结束了？不甘心啊……不甘心啊！仿佛全身的血液沸腾，我猛然起身奋力逃跑，后面立时传来哇哇的恐吓声。
　　一块石头击中腿部，骤然一麻，我还是重重摔了出去。
　　完蛋了......
　　膝盖痛得无法蜷缩，手腕处也划破了口子，我吐着满嘴的沙土，不争气地哭了出来。听着那伙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下惨然，人总会在临死之时想到很多人，父亲母亲，小翠，秦远之，李熠……可此时我最渴望见到的人竟然是陆离。
　　“陆离……陆离！”我用尽全力呼喊。
　　来人用绳子绑住我的手脚，所有的挣扎都无效了，眼见着就要被带走，前方忽然出现一人，手持长剑，肃气凛然。
　　泪水模糊了视线，可那熟悉的面具，就是陆离啊！我的胸口猛烈跳动，心中的惧怕来不及诉说，便见他们纠打一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陆离使剑，手腕轻轻一抖便挽出漂亮的剑花，翻身，出招，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我挣扎着想脱身，被歹人击中后颈，登时四肢无力，栽倒在地。意识昏迷前，我仿佛看见了秦远之……
　　再次睁眼时，躺在竹苑的床上，看着熟悉的床帏垂下来，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我欲起身，后颈处阵痛传来，本能地呻吟出声，小翠听到了动静奔进屋来。
　　“王妃你醒了！可吓死我们了！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我去传膳……”
　　“我没事的。”
　　小翠满眼泪花，我摸着后颈，“我怎会在这里？”
　　“是殿下……”
　　话未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熠大步跨进门。
　　“感觉如何？可有不舒服？”语音依旧低沉，只是较往日多了一丝慌乱。
　　看着他一脸的担心，我有些无措，这风流王爷也有担心人的时候？还是......作秀给外人？我缓缓将手抽回，迎合道，“还好，只是脖子稍有不适，殿下不必担心。”
　　他似乎顿了顿，那只手不自然地攥成拳，“没事就好。”
　　“王妃，殿下一夜没合眼，一直守在你身边......”小翠在一旁轻语，见李熠递去的眼神又住了嘴，识趣地退下并带了门。
　　一直守在我身边？他？此时只有我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我试图寻找话题，“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被歹人挟持，受伤昏迷，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在我生死存亡之际，是陆离，是他救了我，后来呢？他是否安稳脱身？我心中惦记，又不能直问，只能试探道，“那......可有抓住歹人？”
　　李熠看着我，眼底神色捉摸不透，“那些人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徒。”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组织有预谋，那定然是害阿娘的人，一次未得手，便转而来害我，天子脚下如此猖狂，到底是谁给的胆子？！
　　我愤怒地攥紧被子。
　　“岳丈那边报了平安，岳母的事我也安排下去了。”李熠招呼一声，闪进一人，忍者装束，看不清容貌，“自今日起，由魁魅负责你的安全，之前是我疏忽了，你要责怪，我绝无怨言。”
　　皇室都会有一些养在暗处的力量，替他们完成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这些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生效忠一人。这次袭击，纵然压下了案子，但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贪腐案已经成功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接下来朝哪里走，怎么走，可要一慎再慎了。
　　我向魁魅点了点头，移目李熠，见他神色疲惫，昨夜陪了一宿，我心里过意不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我本就同气连枝，哪里来的怪与不怪？殿下劳累一宿，妾身感激不尽，还请回去休息吧。”
　　王爷王妃和睦同心，一定是他们不想看到的，这戏，得演下去。
　　李熠深深地望着我，只望得我心跳加速，“既无事，那我先走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让你走，你还真走！我有些生气，再不待见人，也该做做样子的呀！
　　小翠后脚进屋，怨道，“王妃你.....你怎么没留下殿下好好休息呢？！我看见他往月灵那儿去了！哎呀，这回又便宜那贱人了！”
　　我一时心烦，“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腿长在人家身上，我管不着！现下有件事需要你跑一趟。”
　　当日陆离怎会出现，晟王又怎会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我需要知道陆离是否安好，那些人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