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5、五

　　接下令牌不久，得知家中阿娘抱恙，我匆匆交代了福临事宜，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家。
　　父亲在前厅议事，我直接绕道去了内院，见冬儿正喂阿娘吃药，她神色憔悴，见我出现，有些惊喜又有些无措，勉强扯出一丝笑来，“你回来了？我、我其实没事的，都是你爹爹他......”
　　自成婚后，我心中有气，一直未回过府，“我听小武说你摔了一跤，正好今日无事，来看看。”
　　她示意我过去，帮我整理了头发，才柔声道，“你有这份心，阿娘就知足了。”
　　回来的路上我便听小武说了当日事情的经过，阿娘平日有徒步串街的习惯，这与她早年间的贫穷日子分不开，后来虽有幸嫁给当时还是国子监丞的父亲，但经常挂在嘴边的却是“少坐轿，多走动，有益健康”，可偏偏就是这个健康的习惯，赶上一匹失控的烈马横冲撞过来，若不是身旁的丫头眼疾手快推了一把，如今躺在棺冢内的便是阿娘，阿娘跌了身子，摔伤了盆骨，需得修养一阵子。
　　“阿娘可有其他不适？”我将她细细打量一番，“便是一丁点儿也要告知的。”
　　“无碍，”阿娘眼底泛着泪花，“多亏了柳儿......”
　　柳儿被烈马撞伤了心脉，已然香消玉损了，“阿娘放心，柳儿的事父亲自然会处理妥当，你好好养伤，我这几日哪儿都不去，就陪你说话，说到你烦了我，我再走好不好？”
　　阿娘假意怪罪，“你这丫头，你陪了我，谁去陪你夫君？阿娘好着呢，有冬儿照顾，不用你陪，走走走。”
　　我耍赖皮，脱了鞋子便往床上去，“夫君有好多人伺候，用不着我陪。”
　　一阵短暂的沉默，阿娘遣退了冬儿，摸着我的手背，“阿娘知道苦了你，皇家男儿多风流，你既嫁了过去，多少要伤些神。”
　　我闭着眼依偎在她身旁，“没事，多少侍妾于我来说也只是多些口舌烦扰，不影响吃饭睡觉。”
　　又是一阵沉默，才听她缓缓出声，“怕就怕的是你若心里有了他，便决然没有这般轻松了......”
　　心里有他？我还有心吗？我这一生注定着与李熠栓在一起了，爱也罢恨也罢，两相抵过，各自安好，他不找我麻烦，我便做个听话的王妃。
　　晚饭后，父亲叫我去书房，我冷淡淡地站在门口，也未行礼。他似乎很忙，头也未抬地招呼我去研磨，两厢无话。半晌后，他停笔，“此事你怎么看？”
　　“小武说是意外。”
　　“你觉得呢？”
　　这话问得蹊跷，我停下手中动作，“那您的意思？”
　　烛影淡淡，父亲合上文本，移步窗边，“近日有官员上报，城中出现多起借以禁军之名酗酒滋事的事件。”
　　“禁军中多有官宦子弟挂个职拿些俸禄，有钱有权，酗酒闹事不是家常便饭么。”
　　“突厥时有侵犯边城，开战是迟早的事，如今军队腐化严重，皇上有意裁员整顿。”
　　整顿军队？牵扯那么多人的利益，能进行下去么，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骗骗老百姓罢了。
　　许是见我无话，父亲转身望向我，语气平淡，“整顿的源头便聚在了户部。”
　　见他说得认真，“这次动真格？”
　　他点头。
　　皇上要整顿军队，必然要查历年军饷，户部可是大头，难不成是动了一些人的痛处，想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蓄意报复？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后背发凉。
　　“父亲为何要与我说这些？”按说这些都是机密，更不该说与我这个女儿家。
　　父亲看着我，“你自幼聪慧，不同于平常女子，之前不说是因你只是个孩子，如今你已是晟王妃，身份不同职责不同，有些事你该知道。皇上命晟王负责此事，重任加身天命难违，虽提了晟王的地位，却也出了难题。两位殿下的关系早已不是朝中的秘密，琪王处处打压晟王已是常事，此番晟王得了整治兵部的机会，是不是合着户部有意报复，众人看着，上头也看着。”
　　难怪李熠忙得不见人影，原来是得了差事，还是个并不轻松的差事，“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这事既要办得好又要办得妙，便要掌个度，力求稳妥地整治兵部，父亲这边压力不小。”
　　父亲目露赞赏，“当初将你嫁入晟王府，皇上的心思你该猜到了，晟王根基不稳，这查腐的事就没有着落。”
　　一语惊醒梦中人，朝中各路关系错综复杂，唯有李熠这个废后之子没有派系，先皇后的族人也都一一处置，男丁充军，女丁卖奴。孤立无援是他的优点却也是行事的阻碍，与裴家联姻，才能后顾无忧。呵，原来我是这个作用。
　　可这样一来，父亲成了晟王的后盾，不也意味着自身无援了吗？朝中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要真好整顿，皇上也不会拖到如今啊。
　　“父亲可做好了准备？”
　　父亲看着我，笑容柔和，“我原还担心你听到后会怪我，看来是为父多虑了。”
　　我不言。
　　他拂衣落座，缓缓说道，“若非为了惩治腐败，为了国之昌盛，即便是掉了这颗脑袋，为父也不会牺牲你的幸福。”
　　我的心头微微颤抖，眼底压不住地冒出泪来，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甘，一击即碎。这么多年我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话，他一直都不苟言笑，我只从他人的口中知晓他是个称职的官员。
　　“父亲可有所托？”我问。
　　他微微低头似看向远处，“我虽早已做好因公殉职的准备，却不想他们会对你母亲动手，将你们卷进来，我心中有愧......”
　　我阖目运息，惊弓之鸟强弩之末，已经没有退路了吧，“既做了选择，便无需过多顾虑，阿娘这边还需家中多照看，我嘛，晟王妃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晟王做过担保，保你一生平安无事，我信他。”父亲眼神坚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李熠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有可能，皇家为了拉拢臣子都是这样的手段。
　　“只有一事，需你上心，”父亲郑重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外人进不了府，却难保府中没有外心，万事留意。”
　　哪个王爷身边没有别人的耳哨，知人知面难知心，保不齐哪日一碗毒汤我就挂了。

　　回府的路上，思绪万千，不知不觉走到了醉仙楼，楼里依稀传来伶伶女声，“张公子慢走。”雪娘步履盈盈送客出门，见我站在门口，脱口而出，“刘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