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59、五十九

　　清韵气若游丝，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眼看就要命归西天了，我只觉形势颇为不妙，这一场梁子结了，饮马帮还不得追我们到天涯海角啊！李熠不停输着真气，试图挽救误杀的人命，额间渗出汗粒。他这一剑本是刺向秦远之，剑尖朝着心脏下方几寸，是想留下活口带回去审问，但清韵挡在前面，便刚好刺在了心脏处。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看戏，毕竟刚刚还嚷嚷着让人家姑娘杀人偿命，眼下真死了人，却也不知是喜是悲，这便纷纷退出了义善堂。此时堂中只有洪成霖抱着清韵，几个家丁，我和李熠，还有慕一柯带着女儿，引起这一场命案的火引子秦远之则趁乱逃走了。
　　“爹爹，你救救她吧，让她给九敏姨母带句话，要不然我回去不好交差呀！”慕芸儿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
　　洪成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听闻此言赶忙躬身拜向慕一柯，“请先生救救她！要多少银子我都有，只要能救活她，求求你！求求你！”
　　云踪一门向来不管人间凡事，慕一柯拗不过女儿，便自怀中小瓷瓶内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放进她口中，掐着手腕输入真气，淡然道，“只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
　　说完，他望了我一眼，拉着慕芸儿走出义善堂，“爹爹，我还要等她留言呢！”
　　“人之将死，把时间留给他们吧。”
　　面如死灰的清韵果然吊着一口气睁开了眼，我急道，“清韵姑娘你感觉怎样？为何这般不理智要替那负心薄幸的秦远之挡剑啊！”
　　洪成霖呜咽着，“萌萌，你怎么这么傻呀！你这样，让爹爹怎么办啊......”
　　清韵扫视一周，未见到她想见的人，有些遗憾，“洪老帮主，你早知我不是萌萌，何苦再骗自己。”
　　洪成霖悲从中来，泣不成声，清韵便转头看向我们，“不知这位姑娘芳名，真是像极了家中的一位长辈，若秦公子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清韵以命相抵，还请留他性命，他......他纵然修习了邪术，可本质不坏，许是遇上了麻烦，身不由己......”
　　李熠咬牙起身，恨不能现下就找到秦远之将其杀了，我握住她的手，“姑娘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可否说出来，我们一定尽力去做。”
　　清韵摇了摇头，瘦薄的身子软塌塌的，像是随时都要咽气，“我本是不惊山玄女派的弟子，在门派内斗时偷跑出来，如今心生爱意违背了门规，已经回不去了......还请将我的骨灰......埋在不惊山脚下，让我......让我......赎罪......”
　　话音未落，清韵缓缓闭眼，再无生机，洪成霖长声悲鸣，一头黑发竟白了大半。白发人送黑发人，爱别离，求不得，绵绵悲殇充满善堂，我有些无措，缓缓伸手拍向洪成霖的肩膀，忽见其瞠目怒视大喝一声，“将他们抓起来！”
　　李熠立时将我拉至身后，退到了门口，“今日错杀清韵姑娘全由陆某一人承担，还请洪老帮主高抬贵手放过拙荆。”
　　我刚要开口，却见李熠使了眼色，我攥紧他偷偷递来的纸条，慌张开口，“洪老帮主节哀，这清韵姑娘本就不是令爱......”
　　众多家丁围成圈，洪成霖如同吃人的豹子，“闭嘴！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今日本该是萌萌的大婚之日，她的喜服就在闺房内，可她......可她......”他扶着供桌站稳，压了压心神，“萌萌先天体弱，自幼便喝药汤，大夫说她活不过十八，我寻遍了天下名医也治不好她的病，她去世那天我就在跟前，我给自己准备了砒霜，就等着她的丧事办完，便随她而去，可灵堂摆着，我却在膳房看到萌萌在吃东西，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高兴么？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就是我的闺女啊！她还活着！一定是观音菩萨见我孤老可怜施了大法，我管她是真是假，只要她活着就是我的闺女！可现如今，我却连假的都没有了......”
　　洪成霖抹了一把泪，仰面长叹，“你走吧，萌萌既说你像她的长辈，我便放你一条生路，但他！”他指向李熠，“他得偿命！”
　　李熠身后的手摆了摆，让我离去，我只好揪着心退出了义善堂。
　　暮色已至，大雨停歇，走廊瓦沿上还不时滴答着水珠，我压着心跳拐进一面墙后，见四下无人急忙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去少林找圆一大师。
　　李熠一定想到此事不能善了，才将我放出来搬救兵，我努力平息内心的慌张，想到骆明山带着上官锦治伤，不知去了哪里，眼下只好去找俏俏阮帧，让他们帮忙。
　　正欲转身，却撞进了一人怀里，我吃惊后退险些栽倒，那人将我拦腰扶起，后退半步笑道，“姑娘受惊了。”
　　我抬眸一看，竟是慕一柯，那张清清淡淡又眉眼深情的脸近在咫尺，我有些慌张地后退了半步，“慕前辈。”
　　恰时，身后跳出个女娃，将我细细打量，摸摸我的脸，抓抓我的头发，喜道，“原来我娘亲长这样？还真是个美人儿，难怪我爹爹念念不忘呢！”
　　“芸儿。”慕一柯的声音中含着责备。
　　慕芸儿撅着嘴，“爹爹找到了娘亲，就不喜欢芸儿了。”
　　慕一柯轻笑着摇头，“她不是你的娘亲。”
　　“把她抓回去和你成了亲，就是我的娘亲了啊！”
　　慕一柯垂眉低笑，我的心头一紧，难不成又是个找替身的？我想起骆明山曾说我像玄女派的珞伊，就是那个曾和慕一柯有过爱情纠葛的女子，这个男人孤身近十年未曾娶妻，必然是对珞伊余情未了，该不会真抓我去成亲吧！
　　我急忙开口，“慕前辈，我叫裴流萤，长安人士，今年二十岁，已经成过亲了，夫君就是那个戴面具的，现下正被扣在饮马帮，我得去救他。”
　　慕芸儿眼珠一转，“那正好啊，让饮马帮杀了他，你就跟我爹爹成亲。”
　　我翻个白眼，正欲反驳，却听慕一柯道，“此处不易久留，我们换个地方，不知姑娘要去哪里，我跟芸儿送你过去。”
　　我原本是想找阮帧帮忙搬救兵，再让俏俏随我去少林，可转而又想，现下李熠名义上还在晟王府关禁闭呢，倘若找了官府的人，岂不是指着鼻子说晟王有违皇命私跑出府，再被蔺文材揪住不放，往后可没好果子吃，李熠定是想到这点，才只让我去少林。
　　再去找俏俏太耽搁时间，我心一横，迎上慕一柯，“慕前辈，晚辈有事相求。”
　　慕一柯微笑着，“我没那么老，你可以叫我慕大哥，既然有缘相遇，帮个小忙不在话下。”
　　慕芸儿瞧瞧我又瞧瞧她爹，嘻嘻笑道，“那这忙帮了，是不是就能跟我爹爹成亲了？”
　　我轻咳一声，俯身相拜，“烦请慕大哥带我去少林。”

　　刚下过雨，官道上满是泥泞，马车在黑夜中颠簸着往前奔去，我绞着衣角尴尬地望向他处，余光中那两道视线似要将人穿透，我的胸口砰砰乱跳。
　　“你......”
　　“你......”
　　我与慕一柯同时开口，皆愣了愣，相视而笑，“其实我早就见过你。”
　　慕一柯笑了笑，“是不是在浦阳镇？”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慕芸儿不屑道，“我爹爹是云踪门的掌门，听力感知都是极好的，当时格子里分明是两拨人，可只出来了那个不正经的男人，另一格子里有个女人，一定是你喽！”
　　我哑然，果然是功力不凡，仅凭这两次的呼吸就可判断出是同一人，这简直比神仙还厉害，“咳，那个，我们当时是想出来的，但肖无绍先行出去了。”
　　“你不想得罪独乐门的人。”慕一柯看着我，眼神中不容置疑。
　　他的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气质，我便告知真言，“不瞒你说，我当时刚刚小产，又急着北上寻找夫君，实在不方便半路结下梁子。”
　　慕芸儿瞪大眼，“你怀过孩子？”
　　慕一柯瞥了一眼，芸儿便收敛了情绪，“那你这夫君果真不靠谱，有多重要的事跑个没影儿，还要你这刚刚小产的妻子颠簸着去找，这一次又是，杀了我师姐，被扣在了饮马帮，又让你独自摸黑去找人，那万一遇上个歹人怎么办？你还是跟我爹爹走吧，不要管他了！”
　　听慕芸儿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怎么每次都是我在受累？不对，他去北边是皇命，杀清韵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不是李熠的错啊，我险些被带歪，“不是......”
　　“既然两次都遇上，那我们也算旧相识了，”慕一柯道，“此番带芸儿前来，是为找她师姐清韵，这姑娘在玄女派分崩离析之时偷偷下山，她的师父九敏将芸儿送到青尧山要我相助，我才知晓这世间还有我的骨肉，为还恩情，我便一路找来了。”
　　我有些疑惑，“可你们最初是在北上的途中啊，怎么又来了洛阳？”
　　慕芸儿插话，“是遇上易师姐啦！打了个照面就跑掉，鬼鬼祟祟肯定没干好事！我就让爹爹跟上去看看，谁曾想经过夺命谷之后就找不见了。”
　　莫不是易红斐？我真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夺命谷底那些蛇虫，我隐约怀疑和这次的清韵有联系，却没想到她也是玄女派的人，“玄女派的人都会‘唤灵术’吗？”
　　“也不是所有，”芸儿得意道，“是有一定慧根的人，就像我这样儿的！”
　　“随时随地都能召唤？”
　　“那是自然！”慕芸儿很是得意。
　　“芸儿。”慕一柯轻唤了一声，芸儿便识趣地歪歪嘴，“好啦！‘唤灵术’也不是轻易就能操控，附近肯定得有蛇虫出没，或者自己喂养的也行，但是野生的蛇虫要是操控不好，就会殃及自己，这就看造诣深厚了。”
　　“可有破解的办法？”
　　“啧！你这女人好没礼貌，玄女派代代相传的独门秘术，岂是那么容易破解的？”芸儿愠怒。
　　我因一时情急问出口的话臊红了脸，“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通过他们的讲述，我才知晓这易红斐原是玄女派陌染长老座下弟子，因耐不住春心萌动，撺掇师姐妹偷跑下山逛庙会进青楼看禁书，甚至带上不惊山私下传阅，此等恶劣行径严重违背门规，陌染长老勃然大怒欲拔剑砍人，众弟子中早有人不满门规严苛，便纷纷露出怨怼之色，这事彻底搅浑了一贯清誉的玄女派，逐渐发展成两面相斗，后来，又有一些不知身份的人趁乱作案，暗害陌染等一众长老，玄女派便分崩离析了。
　　“那易红斐呢？后来去了哪里？”我问。
　　慕芸儿想了想，“反正逃下山了，不知道去哪里，前段时间见着她带着一帮人着急忙慌赶路，穿着一身大红衣裳，我险些没认出来。”
　　“你认识她？”慕一柯疑道。
　　“算是吧，她加入了永生会，北边龙虎帮和什刹门的争斗，便是他们从中挑拨，借此制造暴乱，死伤了好多老百姓！”我咬牙恨道。
　　慕芸儿打着哈欠，“倒是跟害死陌染姨母的那些人一样的手法，爹爹，我困了......”
　　前脚说着，后脚便一头栽进慕一柯怀里呼呼了，我望着那无忧无虑的小脸，莞尔一笑，抬眉间恰好撞上慕一柯深情的眉眼。
　　“慕大哥，我听过你们的故事，”我试图寻找话题，“珞姐姐她......”
　　慕一柯唇角的笑意一瞬既散，我识趣地闭了嘴，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再云淡风轻的脸也掩不住岁月的痕迹，车子内静得能听到呼吸，男人终于缓缓开口，“小伊性子太强，我与她终究不是同路人，从一开始便夹杂着太多猜忌试探和算计，彼此身心俱疲......”
　　听着他的讲述，困意袭来，我终于支撑不住，蒙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