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58、五十八

　　西边上空隐现乌云，偶有风过带起细碎砂砾，场外的卖货郎停止了吆喝，凝神瞧着台上。
　　青衣白衫自眼前一晃便上了擂台，墨发随风飘起，李熠徐徐转身，“秦公子今日可是大出风头。”
　　秦远之赤目看去，“你是何人？”
　　李熠嗤笑一声，“你不知我，我倒是对你熟悉得很呐。”
　　秦远之蹙眉，“你我相识？”
　　“长安城里追杀妇人，北边马场下毒杀马，这等卑劣之事出自你手，我怎会不知？”
　　众人听闻皆唏嘘不已，饮马帮长老互递眼神，洪成霖面色不善，秦远之赤目生焰，怒意更甚，“找死！”
　　赤血剑疾风刺来，李熠侧身横档，秦远之欲摘其面具，被其翻掌推开，足跟向后瞬移数步。秦远之一招不成，提气再刺，李熠就势再挡，并不接招，秦远之被激怒，“为何不出剑！”
　　李熠冷笑，“对付你这种败类，还用不着出剑。”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众人哄堂大笑，秦远之面目狰狞，周身邪气忽聚忽散，赤血剑刺拉拉响动，宛若嗜血毒蛇蓄势待发，他在空中抖动几番，捏个手势，顿时出现几十柄长剑，剑尖朝向李熠急刺而来。
　　我心头一紧，却见李熠周身腾起真气，乌青剑随鞘而动形成叠影，将袭来的剑雨阻隔在外，那叮当落地的长剑又融合为一体，被紧随而至的秦远之握至手中，堪堪刺向李熠。
　　众人惊呼“小心！”，却见李熠在剑尖袭来的瞬间，足尖走位，转身出招击至对方凤池穴。秦远之暗叫不妙，回势翻转落地，恰好躲开一击，强自按住心神，“你究竟是何人？”
　　泰山、恒山、华山众派掌门皆心生疑惑，台上之人所出招式并非众武林派系所习，绵绵真气护体，招式行云流水，融万物于一心，不见杀戮之意。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李熠收势站立，气定神闲，衣衫不乱，眸中隐隐透出冷意。
　　秦远之怒目而视，忽觉一阵眩晕，脚下不稳险些栽倒，“你使诈！”
　　李熠轻笑一声，“不过是在你的凤池穴里注入一丝真气，一个时辰内将眩晕呕吐不止，怎么，秦公子修炼邪术竟未察觉？”
　　黑云泱泱涌向码头，似有风吼，码头客舟纷纷停摆靠岸，货郎也不得不收摊回家，场上只剩下武林人士和饮马帮的人。秦远之只觉周遭万物车轮一般旋转，腹中更是搅个不停，显是再无力争斗，武林众人见状，皆嚷嚷着饮马帮定输赢。一片嘈杂声中，却见秦远之吞下什么东西，闭目调息后猛然睁眼，那原本赤血般的眸中竟透出紫色，手中长剑似受了召唤，剑身出现倒刺，在狂风砂砾中袭向李熠。
　　李熠皱眉，对方邪气压至，避之不及，只好抽剑格挡，乌青剑飒然出鞘，泛出冷冽寒光，在一片赤色中宛若黑龙呼啸，让人心底生惧。
　　若那绵绵真气是为正义，那这乌青长剑就要嗜血杀人了。
　　剑身交击中，招招指向对方死穴，一刻钟后，秦远之气息不足，显出败象，就在乌青剑斩落倒刺逼至秦远之咽喉处时，狂风大作，砂砾惊起，一群乌鸦扑簌而至，将人拖下台去，随之，一大群虫蛇涌向擂台码头。
　　那乌压压蠕动的虫蛇疯一般涌来，众人瞪大眼睛惊呼出口，纷纷拿刀拿剑砍杀，却是砍不尽杀不完，已经爬上身了。
　　发生的突然，我未及反应，一条大蛇已经张口袭来，“萤儿！”骆明山于混乱中瞧见，弹指飞出一颗石子，将那大蛇拦腰劈断，几个翻身到了近前，送我至李熠处，“你们怎么来了？！”
　　他大声喝问，顺势打飞几条花蛇，李熠将我护在身后，面对场上混乱情形，一时不语。突变来得太快，武林中人已有多数被咬伤咬死，他扭头看向台上洪成霖，却见其被下属护在中央，一脸惊愕。
　　“为何饮马帮的人没有受到攻击？”
　　但见那面纱后的洪小姐一脸镇定，稳稳站立，面纱掀起时隐见丹唇轻起微合，不知念着什么，飘出淡淡诵读声。
　　倏然，一声哨向，蛇虫受惊僵在原地，洪小姐愣了一瞬，又加重了诵读声。怪异惑人的声音像是催眠曲，蛇虫再次张嘴攻击，那哨声随之响起，婉转而冗长，蛇虫乱了头绪，竟互相撕咬，不及片刻，场上布满毒物尸体，咬杀终于停止。
　　狂风中，大雨垂落。
　　“洪老帮主，这就是饮马帮的待客之道吗？！”狼狈的武林人士扯着嗓子叫骂，洪成霖面色煞白，“不、不是，这不是饮马帮的安排！”
　　“那这些污秽之物从何处来？又为何不咬你们啊！”众人再问。
　　“这、我、我......我也不知晓啊。”洪成霖一边吩咐手下搭救伤员，一边解释，“众位英雄莫慌，既是我饮马帮请来的客人，我定会给出交代！”
　　“哈哈哈......”恰时，一声翠铃铃的娇笑声由远及近传来，众人皆回头望去，只见绯色纸伞下立着一绿裙女子，两只辫子高高竖起，正咧开嘴笑着。
　　那泰山派长老鸣悦黑着脸喝骂，“哪里来的女娃这般没眼力？好没教养！”
　　那女子做个鬼脸，“要不是我这没教养的女娃相救，你这个老头儿就要翘辫子了，还不快快跪谢！”
　　武林门派多是上了年纪的长老前辈，听闻此话，登时面色不善，待要出口，却见一人仙风道骨神色不惊，步履轻轻撑伞而至，“芸儿，不可无礼。”
　　饮马帮为众人送来纸伞，吃亏淋雨的武林好汉们这才稍稍息了火气，只听那人声音如山间泉水，缓缓说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还望诸位英雄多多包涵。芸儿，还不快走。”
　　他伸手拉起绿衣女子，那女子便扭头看向台上，“清韵师姐，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我望了一眼李熠，见他若有所思，台上无人搭话，绿衣女子便笑盈盈地看过去，“饮马帮的伙食果然不错，清韵师姐被养在闺中，圆润了不少呢。”
　　众人哑然看向洪小姐，此时台上只有洪小姐来自饮马帮，且养在闺阁，若不是她还有谁？
　　“萌萌......”洪成霖呼唤，那矗立不动的洪小姐周身一颤。
　　洛水涟漪不断，水面雾气袅袅升起，雨滴顺着伞骨滑落，连成了线。场上只闻落雨声，而洪雨萌却只觉脊背发凉，喉间干涩，孤魂一般立于天地之间，“你为何要来？”她忽闪着睫毛颤着声问。
　　一片哗然。
　　“来找你回去啊！”绿衣女子唇角微扬，“要不是这一出‘唤灵术’，我还真不敢确定你就是清韵师姐，好了，这下我可以跟九敏姨母交差了。”
　　洪雨萌仿佛失了所有精力，卸下肩头苦笑了几声，“真是难为小师妹了，既然来了，那就去饮马帮坐坐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饮马帮义善堂内，以洪成霖为首，分坐武林各派掌门，乌压压挤满了人，我与李熠寻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换了下人们送来的干爽衣裳，静静询视立于中央的洪雨萌。秦远之亦被带进堂内，此时正在洪成霖右侧靠后位置坐着，慕一柯在我的对面，时不时盯着我看，那眸中的深情倒让我浑身不自在。
　　“洪帮主，今日我等前来，可是为令爱的婚事，眼下这是几个意思？小姐不是小姐了？”有人问道。
　　洪成霖握着拳头斜倚扶手，看着女儿的眼中又是怜爱又是痛惜。
　　洪雨萌抱拳深深拜了拜，“洪老帮主关照，清韵铭记在心，这一年来，我很开心。”
　　众人不解，这洪家小姐自称清韵，不知是何人，但见其掩面揭下一层皮，那原本秀丽的脸竟换了个模样，丹凤眼上挑，薄唇相抿，额间印着一块拇指大的红斑，俨然是另外一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洪小姐的替身吗？”
　　“怎么找个替身招亲啊！”
　　惊呼声不断，清韵盈盈看向洪成霖，“洪老帮主莫要怪罪，当您的女儿实属意外，小女门派曾发生变故，不得已栖身于此。”
　　洪成霖眼中含泪，垂眉不语。有人问道，“你是哪门哪派的？你把洪小姐藏到哪里了？”
　　清韵深深吸了一气，“一年前，洪小姐重病不治，已然香消玉损，你们要求娶的人，是我，玄女派弟子清韵。”
　　此言一出，众人唏嘘，我与李熠交换视线，玄女派于一年前内部分离，早已消失于江湖，竟还有散落四处的玄女派弟子自报家门。
　　“师姐，说完了就该上路了，磨磨唧唧的，我还有事儿呢！”慕芸儿嘟着嘴，有些不耐烦。
　　“往哪里走？这妖女害我师兄师弟丢了性命，还想囫囵个儿地走？”各派弟子愤恨道。
　　“对！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清韵淡淡一笑，视线移至洪成霖右侧，“诸位江湖前辈少年英雄，今日之事是我贪心所致，酿成大错，死不足惜，还请允我完个心愿。”
　　我见她朝着秦远之走去，只觉不妙，李熠揽着我的肩，轻轻摇了摇头。
　　清韵站立，俯身一拜，“小女今日只为秦公子而来，钦慕已久，将心托付。”
　　我心中惊讶，却见秦远之眼中无丝毫波澜，甚至隐隐透着厌恶，冷冷哼了一声。恒山派掌门咬牙道，“你为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烂人，居然让我等赔上性命？”
　　秦远之眸中闪过杀意，清韵柔声道，“秦公子可能已经忘了，一年前我离开玄女派，不知人间邪恶，遭遇一帮匪徒下药，险些失身，是您救了我。桃花纷飞，香飘万里，初见公子，心动不已，若我此生能于公子为妻，便是当下死了，也无遗憾了。”
　　我心中微漾，想我当初遇见秦远之，何曾不是这般想法，可爱得越深就伤得越痛，我能走出来是因李熠教会我怎样爱人，而这姑娘怕是执念根植于心底，出不来了。
　　果然，众人望向秦远之，却见他缓缓起身，眸光冷冽，“今日这场面真是拜你所赐，原本还想着跟洪小姐成亲你侬我侬，当个饮马帮的驸马爷，却不想小姐竟是个假的，当真是丑人多作怪，太无趣了。”
　　说完径直往外走，鸣悦老头一贯抱打不平，闪至门口拦住去路，“小子，人家姑娘一片好心，你却这般无情，这饮马帮的义善堂，好进可不好出啊！”果然，饮马帮下属纷纷拿起棍棒，将其围在中央。
　　洪成霖在搀扶下起身，拱手道，“今日之事，让诸位英雄见笑了，原是小女童心未泯，兀自演了一出戏，余下实乃饮马帮家事，还请诸位移步寿堂用膳，酒肉已备，歌舞待演，洪某为诸位压惊赔罪了。”
　　我望了一眼李熠，这洪老帮主是在维护清韵，只怕是早就知道了。东家既说了家事，旁人也不好再插手，众人便纷纷绕门而出，我被李熠握着手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秦远之，见他神色复杂，额间冒出细汗，嘴唇发紫，手指微颤，像是很不舒服。
　　“你......”
　　刚问出口，就见秦远之挥剑刺了过来，李熠将我拉至身后，乌青长剑铛然出鞘，赤血剑当啷落地。我兀自心惊，脑中满是秦远之要杀我，李熠更是恼怒，眸底隐现杀意，翻腕直击对方胸口。变故来得突然，众人惊呼一片，却见秦远之唇角噙笑，撑臂向后退去。
　　“不要！”
　　“噗！”
　　长剑穿胸，女子愣了一瞬，缓缓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张大了嘴巴，半晌发不出声音，清韵不知何时出现，李熠刺向秦远之的剑来不及收势，没入女子胸口，登时鲜血涌出，软软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