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60、六十

　　晨曦微露，四周静谧，偶有飞鸟扑翅而过，带起枝叶簌簌，马车穿过层层密林，停在了一处山脚下。
　　马鼻间的突突声隐约传来，我从梦中缓缓回神，全身散架一般酸痛。想当初跟着骆明山走江湖的时候，夜里赶路是常有的事，那时候精气神好，也不觉得累，如今上了年纪，又经历了小产，身子骨真是越发不争气了，不过是几个时辰，像被人乱棍打了一样。
　　迷离间恍见一张大脸，我抖了个机灵，登时清醒。
　　“爹爹，娘亲醒了！”慕芸儿喜道。
　　我扶着疼痛的脑袋，听到男人的声音传来，“喝口水吃点东西吧。”
　　“这是到哪儿了？”
　　慕芸儿啃着饼子，“少林寺呀！你不是想来这里嘛。”
　　我挑帘看去，果见前方密林中劈出一条甬道，弯绕着没入深山丛处，山间层层渺雾不见宝殿穹顶，但闻浑浑钟声响起，令人心静。
　　一夜不停，总算赶在天亮前到了少林寺，我抓着车沿翻身跳下车，被不听使唤的腿脚栽到了地上，“嘶~”
　　慕一柯伸手将我扶起，“我知你心中焦急，但赶了一夜的路，腹中早已空空，吃点东西再去吧。”
　　“谢谢慕大哥，我、我实在没有胃口，我的夫君还关在饮马帮，只怕连口水都喝不了，我得赶紧去救他。”
　　“姑娘重在情义，我也不好强留，只是，云踪一门隐于青尧山，不问世间凡俗，还请姑娘见谅，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慕一柯将饼子和水袋一并交于我，微笑道。
　　我心中了然，慕一柯若随我去了少林，被问及身份，以他的做派只怕不屑于撒谎，届时岂不是坏了云踪门的清誉，这一路有他相护，能顺顺利利到达少林，我感激都来不及呢，“慕大哥哪里话，这一路相送，都不知如何报答，怎敢再厚着脸皮劳烦你们。”
　　“这简单啊，你以身相许不就行了！”芸儿坏笑，“反正我爹爹挺喜欢你。”
　　慕一柯并未反驳，我两颊微红，“芸儿说笑了，我不过是长得像你娘亲罢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逢，山高水远，咱们江湖再见！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将来你们路过长安可以来找我，我请你们吃最好的炸鸡，喝最好的女儿红！”
　　芸儿不满，“说得再多还是要走。”
　　慕一柯莞尔，“来的路上，有一波人试探着拦车，不知是不是你口中的‘永生会’，回去的路你得再做打算，不过有少林寺大师同程，一定能安然无恙。那......就此别过，多加保重。”
　　我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远，心中不知何滋味，江湖儿女便是如此，那么多的萍水相逢，却总是说散就散了，等再次相见，或成白骨，或已白头，即便是慕一柯与珞伊这样明明知道彼此身在何处的人，也都宁愿装着遗憾也终身不见，彼此折磨伤害，倒不如寻常夫妻的油盐酱醋来得实在。
　　“慕大哥！”
　　慕一柯回头，我大声喊了句，“谢谢你们！”
　　芸儿再要开口，被慕一柯抓着手腕压下，他轻轻颔首，徐徐转身，唇角的笑意竟像是释然，那本就清风一般的步伐仿若踩在云间，转眼间便没入林中。我望着他们走远，忽然有种往事纷扰尘埃落定的错觉，慕一柯，那是你的感受吗？爱恨纠葛，耿耿于怀，终于在我这个相似的面孔上得到救赎。
　　大概帮了我就是在帮他自己，我宁愿相信芸儿口中的那份“喜欢”是他对过往的一份执念，十余年前的萍水相逢，若没有那么多的猜忌试探，大概会有个好结果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大殿走去。
　　顺着青石台阶穿过密林，庄穆巍峨的大雄宝殿映入眼帘，苍劲挺拔的古松分立前后，将层层角沿断续遮盖，更添了几分与世无争的内敛。此时香客寥寥，僧人们正在洒扫，殿堂里传来阵阵诵经声。市井中的乐声或伶人的幽怨、或丝竹的婉转、或歌舞坊的魅惑，而这里的声音是空灵如山泉、绵绵如清风，是可以荡涤世间一切罪恶的，我在心里震撼，“天下第一古刹”当真是名不虚传。
　　踏上平阔处的青石板，我闭眼深呼吸，脑中一片澄明，简单打理了衣着发饰，我笑着朝不远处的一位扫地小僧走去，“小师父你好，敢问圆一大师可在贵寺？”
　　那小僧显然未经人事，心地单纯，见了我微露羞涩，“在、在寺里。”
　　“有位圆一大师的旧友托我带了些东西给他，小师父可否引荐？”
　　小僧眼神躲闪，腼腆道，“当、当然，施主请随我来。”他将扫帚立在一块石墩旁，双手合十，足下用力，快步朝前走去。
　　我不禁一笑，这小和尚怕是凡心未了，还修的什么佛法，倒不如快快蓄发还俗，找个良家小娘子生个胖娃娃恩爱一世呢。小和尚带着前往主殿，到了门口，我停步，他前去问话，不及一刻钟的功夫，便小跑着请我进去。
　　香炉中青烟袅袅，简单的竹木茶几配着几个蒲团，墙角陶罐内插着数支干枯的稻草，一身素袍白须眉眼细长的老者缓缓起身，我向前施礼，“见过大师。”
　　圆一的声音苍古如松，沉敛如水，“女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小女子是为救夫君才来惊扰大师修行，还请恕罪则个。”我郑重道，“大师可否记得修习《归一心法》的江湖‘陆离’？”
　　圆一眸中划过一丝讶意，“可是万师弟的徒儿？”
　　“正是。”
　　我将饮马帮的来龙去脉说与圆一，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摸着佛珠，阖目叹了声“阿弥陀佛”。
　　“洪老施主这些年向寺里捐赠香火，山下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便能分一杯粥，如此普度世人的善心，虽未入佛门，确是与佛有缘之人，此番陆施主前来，也是时机到了，老衲便走一遭，结个善缘吧。”
　　圆一带了身边的小僧，随我出了少林，为防途中遇上截杀，寺里安排了两名武僧披着斗篷上了我来时的马车，半个时辰后我们从后山绕道前往洛阳。
　　车轮缓缓转动，浑浑钟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没入林间深处，我的心里忽然生出个念想，“大师，此番行程可见着陆离，我想请万前辈一同前往，不知......”
　　圆一知我所想，目露慈悲，“天地万物，唯心归一，万师弟早已离开此地，云游四处了。”
　　“那他和陆离......”他们的师徒情谊就此结束了吗？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时无，不外如是。女施主不妨去问问陆施主。”

　　白日里车程较快，行至洛阳城外刚过晌午，我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一半。这一路行得安稳，不知李熠那边情况如何，只盼着他坚持到圆一见了洪成霖，才好将这一波计划外的事做个了断。
　　我吩咐车夫加快速度，话音未落，便有一抹青影自眼前晃过，马儿吃惊，车夫眼疾手快急勒缰绳才不至失控。我心中一阵恼火，大白天的是眼神不好还是腿脚不灵，车夫要是技术不好，眼下不是撞死人就是翻车了！
　　我狠狠掀帘，想要骂人，却被眼前的景象噎得张了张口。
　　“美人妹子，这般火急火燎的，可是来寻我的？”那一股熟悉的骚味传至耳中，我登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男人健拔的身材出现在眼前，那抹别有意味的笑意挂在嘴边，手中握着野生刺玫，正朝着我缓缓走来。我的嘴角抽了抽，想到身后的圆一和小僧，这等扯不清的官司怎么跟人解释得清，我尽量扯出端庄秀丽的微笑转身，“大师受惊了，有个江湖朋友恰好路过，小女子得去打个招呼，劳烦二位先行一步。”
　　肖无绍这种亦友非友的人出现在这里，必然要缠上些时间，让圆一出手打一个毫不相干的江湖小辈，也实在没有道理，可现下多一份拖延便多一份危险，我上前小声托付“若能平安救出夫君，请让他来老地方会合。”
　　圆一并未多问，凡尘俗事也入不了他的眼，我望着马车顺利进了城，才拉下脸转身看向肖无绍，“今日的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的，怎的在这里遇见了肖公子？”
　　“别这样怪里怪气的，”肖无绍笑着拉我手，“浦阳镇一别多日，美人妹子可有......想我？”
　　我甩开手往前走，“肖公子别拿我逗趣了，上次算我欠你人情，今日既然遇上了，那便说说，是要我请你喝酒吃肉还是逛青楼啊？”
　　肖无绍嘿嘿笑着扔掉刺玫，摇着折扇道，“啧啧啧，嘴巴还是那么毒，咱们也算老熟人了，寒暄的话也不说，就要直奔主题，真是......唉，既然美人这般爽快，那就请肖某吃顿饭吧。”
　　我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既然肖公子善吃，那不妨去尝尝这洛阳珍一品的菜，据说，还能边吃菜边看对面的胡姬跳舞呢。”
　　肖无绍似是很感兴趣，“如此甚好，既有美人相陪，又有好酒好菜享用，那真是人间最自在啊！”
　　我要骑马，肖无绍却嚷着要坐车，大街上拉拉扯扯实在不成体统，路过的百姓偷笑着看热闹，我气得跳脚，只好随了他意，问车行租了一辆青蓬软座的马车，缓缓驶向珍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