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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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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屋内墙面陈旧,窗棂破损,床榻被褥也是多年前的老式风格,但衣物器皿多样,生活的气息让这间普通的屋子多了份温馨。
男人将我们领进屋后兀自关门倒茶,“去年的茶芽,两位将就着喝吧。”
“多谢。”我微微颔首,见这人长得端正,眉间布满忧色,年纪虽不大却有些颓丧,那种颓丧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烛光下,牛皮面具挡住了所有的神情,李熠负手身后环顾四周,呼吸吐纳间浑厚的内力缓缓压来,让气氛变得沉重。
完了,我暗自叹息,这样子开场又不能好好聊了。
果然,女人本就警戒的内心更加局促不安,紧紧抓着男人胳膊,神情复杂。男人将其护在身后,肩头紧缩,呼吸粗重,但仍佯装镇定,“能找到这里,自然不是普通人,却不知阁下是来拿钱还是索命?”
李熠望着墙上那副“妙艺神工”的题字,摩挲着扳指低笑一声,“你还有钱吗?”
男人呼吸收紧,声音发颤,“你......果真是来索命的?”
李熠徐徐转身,冰冷的目光将夫妻二人紧紧笼罩。
无言的压迫让人窒息,男人喉咙发干,拳头紧攥,眸中隐隐闪着泪光,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们祖辈......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从未!”
李熠将桌上的茶碗端起,眸光微沉,“去年的茶芽,是从长安带来的吧,看来还没有忘掉自己是朱家人。”
男人强忍着哽咽,女人颤抖着身子扑上前跪倒在地,“求求二位菩萨大慈大悲放过夫君!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求求你们放过他!放过他......”
“柚娘,你快起来!”男人用力拉扯女人,“这件事跟她无关,你们不要为难她。”
“朱家被截杀当日,你在何处?”李熠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男人仿佛被利刃击中胸口,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缓缓伸手扯开衣襟,下腹赫然显出一条一掌长的伤疤,他惨笑道,“我在何处?我和全家三十多口人堆在一起,险些就见了阎罗王!”
女人泣不成声,我瞥了一眼李熠,赶紧上前扶起二人,宽慰道,“朱公子受苦了,快快请坐,我们不是坏人,今晚冒昧来访,是想了解当年的事情,也好为朱家沉冤昭雪。”
男人强忍泪花,闻声怔了怔,有些匪夷所思,“你们是何人?”
“江湖侠客,不问出身,两位是朱家沉冤昭雪的证人,还请务必保重身体。”我将茶水送至二人身前。
“朱家遭遇截杀,是因一桩生意,朱公子可知是何人定的买卖?”李熠的态度总算和善。
男人扫视我二人,又低头凝思片刻,“你们,真不是他们派来的?”
“他们是谁?”我问出声,忽觉该是永生会的人。
男人似是看出了我脸上的了然,“虽不知二位是何来历,但看衣着谈吐自然不是他们的人,朱家遭遇实乃天大的冤案,若阁下能为朱家翻案,我便说与你。”
李熠抿唇看着对方,我心想不妙,这傻小子竟然威胁李熠,纯粹是找揍啊,忙上前搭话,“朱公子只管说与我们,朗日乾坤,正道在上,为朱家翻案也是我们所愿。”
男人犹疑再三,终于放下芥蒂,蹙眉道,“那日来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看不清容貌,父亲带他进了上房,整个过程没有第二人知道。那人走后父亲只说是宫里来的人,让我们不要多问,我便也没在意,平日里也有替主家保密的生意,这不是什么特别的,可谁知竟会惹来祸事......”
大小官员为了利益来回走动送些礼也是正常不过的事,这些拿钱办事的人心知肚明,便也不去过问,大家和睦往来,井水不犯河水。
“据我所知,去朱家订货需有信物或者盖章的文书,以便拿货时有个凭证,可有此事?”李熠叉手胸前,靠在柜子旁。
“确有此事,”男人点点头,“祖父当年学做生意吃了几门官司,便定下了这规矩,订货须要有凭证,且只信凭证不信人,也是防止口头交易出现差错。”
“那人带的什么?”
男人愁思片刻,“是个巴掌大小的物件,我见父亲将其放进了盒子里,还挂着一串绯色穗子。”
“可否将其画出来?”
“我试试吧。”男人挠挠头,吩咐女人找来笔墨,在麻纸上描来描去,终于收笔,“大致如此,也只粗粗望了一眼,有些记不清了。”
交谈中才得知,这男人名叫朱阡陌,是朱家大房庶长子,那日朱家逃出长安城遭遇截杀,他下腹中刀,但庆幸刀口不深没能致命,他趁着贼人不备之时逃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遇到来往长安的小贩,这才得救。
朱阡陌再次潜入长安城,跑去京兆府报案,却无人信他,路上险些被疯马撞上,被酒坛砸中,被野狗追咬。他心生恐惧,怕那些人来灭口,便在长安城里躲藏了一阵,终于盘缠用尽,饿得两眼昏花,就要命丧某个角落。
恰时,遇见一个年轻人塞给他一包银两,他才得以走出长安,一路向东,来到洛阳城投奔亲戚。
柚娘便是他姨娘家的表妹,两人自幼情份深厚,得知朱家发生的事情,柚娘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给朱阡陌,两人便在兴教坊置办了一处院落,买了一些鱼苗做起了贩鱼的生意。
我听得心惊,京兆府立不了案,要么是有人压着,要么是他们得知的消息确实为朱家外出寻亲无疑,而朱阡陌提供不了实质的证据,那些官员们便睁一眼闭一眼,谁都不愿给自己揽下几十口人命的大案。不论哪一种,都有人从中作梗。
“所以......他们至今都没能入土为安?”那些被处理掉的尸体,究竟被丢在了哪里?倘若京兆府能见到,自然是能立案的。
李熠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却见朱阡陌忽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出门前,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我再次打量这个眉间忧色满身颓丧的男人,“你在长安城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可有递给你一身氅衣?”
朱阡陌一怔,“是,是给了一身氅衣。”
果真如此,我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巧得很了。”
曲江池边,天香阁外,丝竹悦耳,落雪纷纷,一个潦草薄衣的男子神情沮丧,望天垂泪,像是遇到了人间难事,我吩咐方艾拿了氅衣和一袋碎银给了男子,却不想竟是朱家唯一的血脉。
朱阡陌的神情变了又变,哽咽着张口,却没吐出半个字,扑通一声跪下地,“小姐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若有来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厚恩!”
我忙扶他起身,柔声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朱公子一定保重身体,沉冤昭雪之日,还请代我们向朱老先生上柱香。”
从小院出来,我的心里一直闷闷的,全家遭难只活一人,那个人往后该如何活,每一份快乐都背负着死去亲人的记忆,那是笑也笑不出的煎熬啊。
李熠轻轻开口,“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真相总是残酷的,朱家人的尸体被抛弃在城外不远的废弃池塘里,我让人寻了很久才寻到,已经腐烂至尸骨错位,请了一位老仵作摆了两日才确定了人数。”
我心惊,他握住我的手,“选了一块清净之地,也算善终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人生无常,我们能做的太少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洛阳城的夜夹着湿潮,灯影下仿佛能见到细小的水珠晃动,温润皮肤,滋养性情。
李熠将得来的信息送出,便带着我前往南市,绕过热闹的人群,钻进一家小店里,要了两份羊肉汤。
“别看这里店面小,却是洛阳城里排上名的羊肉汤。”李熠搅了搅汤,吹吹热气递到我嘴边,“尝一尝。”
慢火熬制的雪白肉汤,再撒上葱花菜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我嗅了嗅味道,张口喝掉一口,咸淡相宜,不膻不腻,很是鲜香,“嗯~好喝!”一口热汤下肚,浑身松散了不少。
李熠抿着嘴笑道,“我以为裴女侠当年行走江湖,已经吃遍大江南北的美味呢。”
我不以为然,兀自舀着他碗里的汤,“那自然是没有陆大哥见识宽、人脉广喽~”
恰时,店里走进三人招呼店家上汤,随意找了一处位置落座,便着手整理挑担里剩下的物件,一憨气十足的少年望着中年男人道,“爹爹,今日卖掉了十多个笼子,比咱们村的生意好多了!”
中年男人笑道,“那是自然,这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来往客商不断,生意自然要好。”
另一汉子大咧咧道,“这还是小生意,三日后饮马帮的比武大会,将有一大帮人聚在一起,咱们的笼子怕是不够卖呢!”
我与李熠对视一眼,只听那少年追问,“咦~真的吗?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干什么?比武大会又是做啥的?”
中年男人轻抚少年的头,未及开口,便见那店家端着热腾腾的汤上桌,解释道,“小哥儿是初来洛阳城吧?你有所不知,这饮马帮是咱们洛阳漕运最大的帮派,有自家船和船员,生意都做到江淮两岸了,家里多的是银子呢!可惜的是这洪老帮主没有儿子,老夫人去的早,独独留下个妮儿,洪老帮主又不肯续弦,眼看着妮儿都长到十八了,愣是没有属意之人,选不上好女婿,一大摊家业没人接手啊!老帮主愁得头发都白了,底下的人就给建议说来个比武招亲,五湖四海,只要是有能力的适龄青年,都有机会,于是乎江湖各大帮派都接到了帖子,三日后尚善坊的泰岳码头,可有热闹看喽!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群英......荟萃,对,群英荟萃!”
几人热烈讨论着,我与李熠默默喝完汤出了店门朝珍一品行去,“没想到来洛阳城还能凑个热闹。”
李熠微微皱眉,我知他心中掂量此番比武招亲必然引来诸多变数,若不做好应对之策,以饮马帮的影响力,可是要出乱子的。
“先了解清楚都有哪些人收到了帖子,届时静观其变吧。”
“这洪老帮主也真是,着急找女婿也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吧!”我有些无奈。
“饮马帮虽是个江湖帮派,但近一半的生意都跟朝廷有牵扯,即便是河南府尹也得卖洪成霖几分面子,若不是商户地位不高,官宦子弟早就踏破洪家大门了。”
“唉,又是件糟心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