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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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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褚炎鸿终于来报,在距离西市最近的顺远车行查到了线索,祁夫人主仆二人欲在宵禁前从金光门离开长安,被成功拦截。
我在祁夫人房中翻着那一堆已经不成型的残物,依稀可见个别字迹,是包裹草药用的麻纸。我紧紧握着碎片,恨不能将这女人嘴巴撕烂,好吃好喝供着,供出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我不是没想过这府里会有二心之人,但万万没想过会是这个人畜无害的祁夫人。
祁夫人着一身素衣,面上脂粉退尽,平静地站在房中,我盯着她,尽量平缓着语气,“妹妹要是急着见殿下,大可不必亲自去找,免得迷了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殿下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会归来,你在家中等候不是更好?”
祁媛媛微微一笑,“王妃无需绕弯子,我既走了这一步,便没想过有好的结局。”
我将众人遣退,只留了褚炎鸿,“你不声不响留在王府,借着看病将府中消息一次次送去医馆,这一定不是将军府的安排。”
“他们?”祁媛媛冷哼一声,抬起下巴,“他们将我当成礼品送给晟王,从来不问我愿不愿,也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他们,都是一帮吸血的畜生!”
我心中一凛,来到这府里的女人,有几个是自愿的,即便是我,也是被一旨赐婚嫁进来,只是我比他们幸运一些,得了李熠的偏爱罢了,“那你为何没有告诉殿下?想去哪里他不会拦着你。”
“哼,我的命哪里由得我说了算?将军府可不是吃素的。”祁媛媛脸上满是凄凉,“再或者你觉得,像我这样被送来当侍妾的女人,即便是送出府,还会有人要吗?不过是无休止的冷眼耻笑罢了。”
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一场场权利的较量,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成为工具,我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屋中一时冷寂,祁媛媛看向我,缓缓扯出一丝笑,“裴流萤,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当初你嫁进王府,大家都说又多了一个被月灵蹂躏的可怜人,可我却看到你的不在乎,你跟那群争风吃醋的女人不一样,你根本不在乎晟王殿下的恩宠。”
“可怜的只是她们罢了,月灵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晟王殿下若真喜欢她,怎会让她服侍了那么久都没怀上一个孩子呢?还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吃药扎针调理了那么久,屁用都没有。”祁媛媛冷笑一声,拨开眼前的发丝,“反倒是你,不争不抢不在乎,却引得殿下如痴如狂,你有孕的时候,殿下那抑制不住的欢喜,足以说明他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由谁来生这孩子。”
我心头微痛,那孩子终究成了算计的牺牲品,我对世间最后的怜悯也不复存在,“说了这么多,也遮掩不了你串通贼人出卖王府的罪名。”
“呵呵呵,从我加入永生会的那一天,就没想过会有回头路。”祁媛媛掩着嘴笑了笑。
褚炎鸿与我对视一眼,果然,又是永生会,“永生会有十二宫,各宫分六门,跟你接头的是哪一门?是谁?”
祁媛媛略微惊讶地望向我,“没想到你们查到了这么多。”
“快说!”
恰时,李熠进了院中,祁媛媛闻声转头去看,“殿下回来了。”
李熠无视祁媛媛的笑容,阴着脸跨进房门,行至我身旁,冷声问道,“说吧,医馆的人去了哪里?”
祁媛媛眼中现出的温柔不及片刻,又转而成了悲凉,“这是殿下同我说过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还是我刚进府来见你,你说‘你身子不适,无需侍奉’,想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正说着,她忽然颤抖着身子,嘴角溢出鲜血,人也跟着向后倒去。
我暗道不妙!褚炎鸿立刻接住她,我奔向前抓住她的手,捏她的下颌,“祁媛媛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祁媛媛抽搐着身子,鲜血不断涌出,她的脸上满是凄楚,“这回......我终于......终于可以......自己做主了......”
“祁媛媛你这个傻子!为什么要轻贱自己的性命!”慌乱中等候在外的一干人涌进来,吉平飞快去请大夫,伊为尚黑青着脸立在身旁。
“蛇尖草......毒至心脉......无药可救......”祁媛媛的气息逐渐微弱,她深情地望着李熠,张了张嘴,缓缓闭了眼。
蛇尖草,内服少量则整日嗜睡,每每子夜发病如万千蛆虫咬噬,内服多量则即刻要了性命。我心中划过无限的悲凉,手脚仿若浸在冰窖里,动弹不得,李熠将我打横抱起朝云汇居走去,混乱的现场留给了其他人。
一路无话。
天色已暗,房中燃起昏暗的烛灯,我盯着不断晃跳的火苗,脑中一片空白。
“我让膳房煲了鱼头汤,喝一些吧。”瓷器的清脆声滑落,李熠端起白瓷碗吹了吹递到我面前。
我呆呆地望着碗里氤氲的热气,眼前不断浮现出祁夫人临死前的样子,胸口憋闷,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李熠默然片刻,伸手将我揽入怀中,轻抚后背,“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她是将军府的人,”我勉强稳住心神,“如今死在了王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吴宝来一向是个不站队不出头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可以搪塞过去,但父皇那边必然要做出点事来。”
我抓住他的胳膊,“会怎样?会不会牵连到父亲母亲?”
他望着我的眼,握住我的手,“不会。祁媛媛本是吴宝来硬塞进王府的,生死由不得他,即便是他们要拿此做文章,也不过是处罚晟王府,处罚我,怪不到岳父头上。”
“罚你?如何罚你?”
李熠将鱼汤重新端起递给我,“这就要看父皇如何想了。”
祁媛媛事件最终还是闹上了朝堂,蔺相手下众人撺掇御史台批评晟王李熠堂堂一品亲王,德行有失,内宅不宁,先后两次闹出人命,无视纲纪律法,不以惩戒,实难向逝者家眷向我朝众多百姓交代。皇上不悦,免了晟王一年的俸禄,着其立即停下手中公事,闭关府中反醒,无召令不得出府。
春风拂面,暖意融融,琴池里的荷叶连成一片浮于水面,偶见荷包待放,鱼儿嬉闹,蜻蜓点水,又是一个赏风景的好时候。
帝都子民再一次沉浸在喜庆热闹的气氛中,睿王李煜与南诏公主伽楼?的婚事一度成为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别具一格的迎亲礼仪打破了冗杂的传统,让人耳目一新,宣朝接纳异族风俗,无不彰显着大国的气度。
可这热闹的景象,我无缘一见。
晟王府四周被禁军围个水泄不通,所有外界的消息都只能通过日常交接果蔬时,与菜贩打听一些,除此,仿佛活在世外桃源,只知天高云淡,一日三餐。我与李熠打情骂俏,钓鱼烧菜,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当真是快活得很。
唯有一件事,是我心中的结。
这府中发生的一些事,多少都是爱恨惹的,李熠是否对那些侍妾们产生过情,我不得知,但她们对李熠的情却有八成是真的,一个女人看着自己喜爱的男人宠幸着别的女人,必然会心生嫉妒。月灵,祁媛媛,赵美姬,董珍珠......她们都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是权利斗争中的牺牲品,而胡蕊,还在府中的胡蕊,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我愈发地不安。
晚膳后李熠抱着我逗笑时,我爬在他的怀里试探道,“你......真的不去宠幸一下胡夫人?”
他愣了一下,“为何要去?”
“你明知道她爱着你。”
李熠审视着我的神色,直叫我心虚到脸红,他才穿了件薄衣走了。我呆呆地看着他出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好端端的干嘛要把自己的男人送给别人?自私一些又怎样,大不了背个“悍妇”的名头,又怎么了?
我气得将枕头被子扔在地上,香兰瞧见一地狼藉,也不问,只是默默收拾着东西。我将她收好的枕头再次扔到地上,眼中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来,“走啊!都走啊!去找那好看的水灵的,我不稀罕!”
香兰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我将脸埋进怀中,吩咐了一句,“你先出去吧,让我静静。”
半个时辰后,房门吱呀一声,我红着眼吼了一声,“我让你出......”
话未出口就咽进肚里了,来人是李熠,他平静地看着一地的狼藉,伸手拾起枕头放回榻上,我赌气将脸侧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这爱吃醋的小太阳。”李熠宠溺的声音传来,我再一次忍不住泛起泪花。
“萤儿,”他捧起我的脸,认真道,“是我的错,让你一次次牵扯其中,是我没有处理好。你怪我罚我骂我怎么都好,但不要把我推出去。”
“我怕......”
“你怕胡蕊会成为第二个祁媛媛,”李熠握住我的手,“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我这一生不会再爱上除了裴流萤之外的第二个女人,生如是,死亦如是。”
望着他眼中的笃定,我那点小心思无处遁形,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赌气道,“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李熠嗤笑一声,“好。过几日我会安排人将她送去廖自仙那里学医,夫人可还满意?”
我有些惊讶,胡蕊竟会同意出府,“那我也退一步,她的院子我会留着,晟王府在一天,便有她一个去处。”
李熠微微一笑,回了声“好。”
四目相对,烛光温柔,气息撩拨地人心头微颤,李熠亲吻着我的脸,我的鼻尖,我的耳垂,让我渐渐沉迷沦陷,十指交握,肌肤相亲,我不禁呻吟了一声,他的唇狠狠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