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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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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万年县朱家被杀一案,在京兆府衙立了案,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大案又一次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皆有百姓相聚谈论此案,并对府衙放出的“凡提供破案消息者赏银十两至千两不等”的消息跃跃欲试,且逐渐衍生出一系列诡异的仇杀故事。
“殿下这是打草惊蛇啊。”伊先生摸着胡须,叹了一声。
“他呀,打的就是蛇边草。”我接过香兰递来的茶水,又重新换了个姿势躺在椅中。
阳光尚好,伊为尚来云汇居闲坐已有小半个时辰,就朱家被杀一案谈论了半晌。李熠将这案子交到京兆府,本就有着威慑的作用,现又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赏银抓凶,故意将事闹大,一来在百姓中形成舆论,对日后可能出现的祸事有一定的警示预防作用。二来向永生会的人发出警告,不论是隐藏在角楼客栈的江湖人,还是朝堂上握着权力的高官侯爵,往后的动作可要小心了。
“先生上次说的蛇尖草,确定与宫里有关吗?”
伊为尚眯了眯眼,“那人临死前交代,多次推断,应该不假。”
自鬼市回来后,我去北边寻李熠,伊为尚负责用蛇尖草换取《无修》琴谱的线索。在去往义龙酒肆的途中,发生了变故,不知是哪里走漏了消息,几个黑衣劲装的男子冲进了酒肆,鬼婆身边的乌翘死于当场,连她自己也险些丧命,伊为尚到场时正值激烈打斗,他找了一些人在酒肆外叫嚷,吓跑了那些刺客,鬼婆才得以留下性命。
“月灵是李炎的人,李炎养在韶华宫,难道这蛇尖草是韶华宫里出来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伊为尚摸着胡须,“但凭蔺贵妃和这位五皇子的关系,蛇尖草一事或许她并不知情。”
鬼婆总算活着见到了伊为尚,也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蛇尖草,但人已不似当初那般机敏奸诈,甚至有些受惊过度,开始说些胡话。
“‘公主远嫁遇劫,琴谱印上腰牌,祸水东引长安,娘娘先行陪葬’,”我凝眉思索,“确定是疯了么?”
“是,”伊为尚点头,“她抱着那乌翘的尸体,又哭又笑,嘴里嘟囔着什么也听不清,我叫人跟了两日,在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找到了尸体,被人割了舌头。”
我扶着额头,有些气闷,“身份可有查过?”
“据鬼市的人说,这鬼婆早几年前便在鬼市挂牌接客了,无人知其来历。”
我无奈叹了口气,又回到蛇尖草一事,当初月灵用它害我反要了赵夫人的命,原本是李炎的主意,可李炎为何会有蛇尖草?彼时未去深究,如今想来,还真是许多问题。小翠在大理寺的铁牢里遭人陷害,但李炎根本不知小翠是谁,也没有风口浪尖去害死一个丫头的必要,那下毒的很可能是卢国公的人,所用蛇尖草又从何而来?若李炎和卢国公没有交涉,究竟是谁藏了毒?
“姐姐,前日里我让吉平带人买了些树苗,今日刚送来,”胡蕊小心翼翼地来禀事,“你看何时栽种?”
我微微一笑,“妹妹办事妥当,我放心,今日倒也没有动土的忌讳,便着人动工吧,琴池旁的几棵老柳树也该修剪一下了。”
胡蕊领命去了,伊先生别有意味地望了望我,“葛侍郎示意了好几次,阮公子那边,是否该动作了?”
阮帧去往同官,确实有些日子了,俏俏近日少有来信,也不知那边情况如何,“殿下没有留话,我也不好决定......”
“殿下曾说阮公子一事,全凭王妃做主。”
我看着伊为尚淡淡的笑意,心中微动,缓缓起身步至门口,“阮帧暂代同官县令已有数月,自匪患后重建工作倒也做的不错,前日里听说洛阳有几个案子一直悬着,不知是否有人疏于管制......”
伊为尚佯装无意道,“那该派个监察御史去看看了。”
两人相视一笑,伊为尚起身,“不叨扰王妃休息了,老夫还有些杂事需要料理,先行告退。”
这御史台虽配置齐全,但多年来形同虚设,除了长官有些用处,下属官员插科打诨舒坦了好些年了,借此将阮帧安插进去,往后整顿时必然事半功倍。
日头偏西,天色渐暗,我随李熠换了素衣前往醉仙楼。
长安城每日进出酒楼瓦肆的人数不清,具体醉仙楼的收益我也未曾算过,但只看这热闹的场景也叫人眼花缭乱了。
“这般捞银子,就不怕有人算计?”我笑侃李熠。
雪娘一身绯衣走在前面,嫣笑回头,“有人算计,自有人撑腰,这楼里的客人都不是吃素的主儿。”
李熠轻声笑道,“雪娘的本事,已经不需要我这个东家出面了。”
雪娘面颊微红,步履盈盈带至门口,躬身退下。眼前木门顶角挂着“芙蓉阁”的牌号,李熠轻敲了三下,推门而入,莲叶屏风后二位素衣男子笑脸相迎。
“二哥。”
“晟王殿下。”
二人正是九王李煜和兵部主事熊阿七。
寒暄过后,入座烹茶,李煜道,“丰州设仓收购羊毛一事,内阁已经同意,但参与收购的商行有一部分是蔺家的,父皇倒也没说什么,只怕是已经定下了。”
李熠吹了吹茶沫,“重建和补贴的款项审批了吗?”
“过是肯定会过,但数额不会大,蔺相以边防建设为由提了意见。”
李熠啜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曹禀询最近在忙什么?”
熊阿七道,“曹真的案子了结后,他老子一直在疏通关系,将其调至义勇将军吴宝来的麾下了。”
“这吴宝来对两边的态度一直摇摆不定,正好借此拉拢蔺家。”李煜拢了拢衣袖。
“曹真顽劣好色,纵使吃了苦头也难改秉性,若不小心又犯下错......”李熠添茶,“曹禀询会如何?”
李煜略加思索,唇边一笑,“那可得敲烂了蔺相的房门。”
“京城的日子太舒坦,该让曹真去北边历练历练了。”李熠端起茶盅,与二人对碰。
我轻轻摇了摇头,无奈笑了一声。李熠这人有仇必报,蔺文材挡了补贴款,势必会影响丰州城百姓对晟王的评价,刚得的民心又散了,往后再弥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这是要逼着晟王府自掏腰包啊。
“三弟那边可有消息?”李熠问道。
李煜摇了摇头,眉间微蹙,“父皇对蔺家的态度......说不清,最近几个案子皆有三哥插手,是有些绊手绊脚,我在想着是不是该给他找些事做了?”
熊阿七瞄了一眼二人,斟酌道,“两位殿下若是信得过在下,眼前倒有一事正好需要琪王殿下费费心。”
两日后,长安城传出,朱家曾为琪王妃制作过一面屏风,因手艺精良深得王妃喜爱,并准其参加了王妃的生辰宴,朱家大郎看上了王府的一位服侍丫头并偷偷行了床笫之事,事后,这丫头失足落水死了,丑事便慢慢淡去。
京兆府接到密报,有朱家远亲透露消息,称那丫头是琪王府所杀,只为遮掩丑事,朱家灭门一案,定然与琪王府脱不了干系。随着舆论的影响,京兆府不得不派出专人进入琪王府,琪王李烁回府配合调查。
吉平送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同香兰收拾换季的衣物,不得不说熊阿七这人远比想象的还要精明,随便一条消息就能让琪王回府接受调查,这人手里还掌握着哪些信息,只怕得找时机聊一聊了。
“琪王府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人命案子!”吉平有些吃惊,“整个长安城都没有一丝消息,隐藏的太好了吧!”
香兰接过我递的褥子,“我记得当时琪王妃生辰,三殿下还包下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在府里热闹了一个通宵呢。”
我想起那日在齐国公府见到的琪王妃,又想起雪娘口中的琪王妃,“温良娴熟”一词便显得讽刺了些,“琪王妃深得琪王喜爱,热闹些也没什么不合适。人命案子只是未经证实的传言,你们出去不可胡说。”
香兰吉平二人对视一眼,点头道,“知道了。”
恰时,伊为尚与褚炎鸿二人阴着脸站在门口,“老夫有事向王妃禀报。”
我看了一眼老头的神色,示意香兰吉平二人退下,低声问,“先生可是查到什么了?”
伊为尚眉头紧锁,“就差翻个底朝天了,里里外外的下人们挨个查了一遍,都没有合适的时间通报消息。”
“胡夫人院里也查了?”
“查了,胡夫人向来温顺,自那件事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绣花就是读书。”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望着远处,思索着一切的可能。伊为尚按照约定去见鬼婆,却不料消息泄露使得鬼婆遭人截杀,若不是府里出了内鬼,那就是鬼婆那边的泥鳅做了手脚,可她一贯是个谨慎的人,怎会没有一丝察觉呢?
毫无征兆地突袭,必然是早有准备,那这个传递消息的人一定熟知府里的动态,我带着褚炎鸿去了北边,伊为尚独自处理余下事宜,这个人看在眼里,且有合适的出府理由将消息送出去......
忽然,我脑中闪过一个可能,“祁夫人院里查了吗?”
伊为尚愣了一下,“祁夫人体弱多病,除了定期去医馆扎针,从来不出......老夫立刻去查!”
这个人太沉默了,沉默到我险些忘记她的存在,李熠一众侍妾中大多谋划着争宠上位,免不了闹出些无聊的事,可只有她,始终不争不抢,她不争,渐渐地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当初李熠清理一众侍妾,念她无功无过又身体不适的份上,并未送出府,如今想来,真是越发可疑。
李熠受伤,不见她,胡蕊讨好我,不见她,我受人陷害小产,亦不见她,这个人就要变成透明了。
不及一炷香的时间,伊为尚急促着步子来报,“王妃,据门口小厮报,祁夫人今早去医馆看病,一直未归!”
我按住心中的慌张,摩挲着手指,“今天是什么日子?”
香兰道,“今天是初九,祁夫人十天去做一次理疗,算日子应该是明日去才对。”
如果真的是她,已经有足够的时间逃离了,我看向伊为尚,他迟疑了一瞬道,“我已派了两路人前往医馆,和义勇将军府。”
“你要监视义勇将军府?”我紧紧盯住他,“你可知一旦被发现将意味着什么?”
监察百官可不是一个晟王府该做的事,胳膊伸得太长,就要被人抓住把柄了。
义勇将军吴宝来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绩,早年间吐蕃侵犯边城,他领命前往指挥战役,打得吐蕃人哀嚎不断,终于前来称臣纳贡,可他的长子却在战役中失了性命。犒赏三军时,皇帝感念吴家为国为民的贡献,特赐免死金牌一枚,成为一段君明臣忠的佳话纳入史册。
吴宝来是受皇帝尊敬的人,而祁夫人正是吴宝来正妻徐露最小的表亲姊妹。
伊为尚躬身道,“祁夫人进入王府,身后代表着将军府,她断然不会私自偷跑出城,否则,即便是将军府也得背上管教不严的名声,届时无需我们追拿,他们就先动手了。”
“糊涂!”我将手中公文狠狠拍至案上,“若她真回了将军府,无需你们监视,自然有人送回来,若没有,那监视有何意义?安排府兵以最快速度前往城中各大车行查问情况,她要出长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