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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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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无限,微风正暖,用过早膳,我便跟着李熠去了万年县。
路上说起定远侯家的事,李熠才絮絮给我讲了一些。当初水部郎中林覃受令东去整修黄河水利,正好派了定远侯府的杨询当监工,因整修途中偷工减料,导致水坝一处决口,冲走了几个民工,幸好当时未到汛期,水流不急,这才将人救上来,后又多招了些人加班加点才重新修筑了坝口。回来后罚了林覃半年的俸禄,关了杨询三月禁闭,这才作罢。
人命关天的事,仅仅关了三月禁闭,我不禁唏嘘,难怪彩月愤恨,这要是出了人命,她爹可是要杀头的!这些个皇亲国戚,不学无术,又仗着家里有权有势,竟干些坑人害人的勾当,想想都让人气得牙痒痒!
“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安安分分做个富家公子不好吗?非要跑出去害人!”
李熠道,“四十好几还一事无成的富家公子,贵胄间的名声可不太好。”
“这些个富人就是养得太好,压根不知道民间疾苦,好吃懒做的扒皮!”
李熠嗤笑,“哟,我家夫人生气了,这杨询可要没好果子吃喽!”
我瞥了他一眼,“这次又是你做的?”
他抿唇,“我与你同在北边,回来时便是这幅场景,哪里的时间安排呢?”
我想了想,“那便是离开之前安排的?”
李熠将马身靠近,握住我的手,“萤儿,我不知是杨娇害得你,若是我,定要她偿命!”
我心头微颤,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是父皇要的结果,对吧?”
他没有答话,显然已经默认,定远侯府的破事自有其对家想方设法地传到皇上耳朵里,一次两次无事,日子久了难免会让皇上心生不满,今日这局面,是有人推波助澜了。
绕过数十条热闹街巷,终于找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巷道,马蹄声回荡在巷内,有着说不出的怪异,我紧了紧马缰,“确定是这里?”
李熠四处查探,“依照那老者所说,是这里没错。”
我翻身下马,朝着最里间那扇朱红大门走去,漆落斑驳,大门紧闭,敲了敲门扇,也是无人应答,“奇怪。”
“如何奇怪?”
我贴近门缝望了望,“这里没有烟火气,不像是人常住的地方,但门环未锈,看院内也是洒扫整齐,说明常有人来。”
李熠询视一番四周,后退了数步,翻身进了内院,我吃一惊,压着嗓子喊,“喂!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你就进啊!”
紧接着,大门“吱”一声开了,我硬着头皮跳进门去。小院地方不大,但格局尚好,前院几颗果树后是前厅和客房,绕道后院才是几间主屋和膳房。院中央有个一人宽的鱼池,但早已干涸,堆了半坑的草叶,倒像个废物池了。
我朝那膳房走去,果然冰锅冷灶,已是置了许久。我与李熠对视一眼,“莫不是找错了?”
“去主屋看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袭来,我被李熠拦腰带起,匆匆闪过几招攻势,在主屋檐下落地,我心神未定,恍见两步外那人提刀再袭,大喊一声“后面!”
李熠拔剑还击,叮当声时急时缓,几招后那人被踢翻在地,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愤愤开骂,“你们这些黑心王八羔子!今日爷爷栽到你们手里,是那老天爷眼瞎!”
那人两撇胡子圆脸高额身形精壮,倒像是个习武的,但看招数却又是个外行,“你是何人?”李熠问道。
“呸!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的!少在这儿装腔作势!”那人瞪着血红的眼睛,恨道。
李熠收回长剑,我上前笑说,“误会一场哈!我们无意冒犯主家,只因院内无人回应,觉得蹊跷,才鲁莽闯进院子查看,我们什么都没动,什么都没拿。”
那人似是不太相信,犹疑起身,“你们不是来杀人的?”
“我们,”我瞥了一眼冷冰冰的李熠,笑了一声,“我们是来找人的。这里是‘万年玉手’朱正廷朱老前辈的家宅吗?还是说,我们找错了?”
那人思索片刻,“你们不知道发生的事?”
“发生了什么?”李熠问。
“我们第一次来。”我随道。
那人抿着唇,很是不屑地抬手行礼,“适才多有冒犯,还请两位见谅!家祖离世多年,两位还请回吧。”
这是送客啊,“阁下可是朱家子弟?”李熠问。
那人未答,双目警惕,李熠环视四周,“朱家盛名在外,本该子孙家业兴旺,为何会是这番冷清模样?你常来院落洒扫,却不愿外人知晓,究竟在隐藏着什么?这里又发生过什么?”
“你是何人?”那人牙关紧咬,双拳紧握。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到你。”
那人冷哼一声,忽而凄惨大笑,“帮我?天王老子都帮不到,你怎么帮我?”那人往前院走去,“这世道,命贵者逍遥法外,命贱者申辩无门,你要帮我,那就留一片清净吧!”
“梨木腰牌可是朱家所制?”
那人停步,身体因极力控制情绪而有些颤抖,李熠道,“永生门出自江湖,行事作派狡诈残横,这些年犯了不少事,朝廷也在追查,若能尽快揪出这个毒瘤,于国于家都是幸事。”
“追查?”那人血红着眼睛转过身,“他们杀人的时候为何无人拦阻?时至今日家宅凄冷至此,为何无人问津啊?!朝廷?朝廷在哪里?我等百姓报案无门,诉状还未递进衙门就被挡在门外了!......永生会是吧?行,我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
杀人?我心中震惊,“朱家出了这样的事,为何没有听到消息?长安城内各路消息散播之快,那是出了名的,可为何......”
“为何?”那人冷冷道,“因为人们只知朱家老小离京寻亲去了......”
原来,一年前有人假冒皇室中人来寻朱家传人制作一套梨木腰牌,因酬金丰厚,朱家子弟闭门谢客连夜赶工,如期交货,谁料后有人传来消息,朱家密谋反贼,做了非法勾搭,未免牵连获罪,朱家上下连夜收整家当,逃离长安。
就在逃亡途中,夜遇劫匪,全家老小三十多口人全部受害。
听着眼前人的讲述,我和李熠震惊异常,“当时你也在其中?”
那人凄惨一笑,“我?我是个懦夫,我本是去解手的,夜黑草深,我突然看见......看见一些人晃着大刀......一刀一刀全杀了,他们喊救命啊救命啊......可我、我不敢出去,我没有出去!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啊!呵哈哈哈......”
一个七尺大汉眼中涌出悔恨又无可奈何的泪水,我的心中如同堵了块石头,“能否告知你是?”
“我本是街边乞儿,在我十岁那年得家祖收留,有幸入了师门,这些年朱家待我如同亲人。”
从朱家宅院出来,李熠一直闷闷地不说话,沿街纵马狂奔了几十里才停下来。
饮马桥下,流水淙淙,可见花船陆续经过,伶伶娇俏传来,偶有击鼓行令声和,这个时节正是长安城的公子哥们赏春游玩的时候。正值黄昏,金辉洒在船身之上,好似涂了一层金粉,独添了一份奢华。
李熠静静望着远处,斜阳照出他的身形,拉了长长的影子,微风打起银丝织锦衣角,翻了又翻。良久,他才转过身,面色清冷,“走吧。”
我随他慢慢行进,马儿似有所感,也乖乖匀着步子向前迈,街边夜市已经出摊,忙着支架生火招揽客人。“走之前我给方艾打了招呼,我们不用着急回去,还可以再转转。”
李熠似乎回过神,勒马驻足,望向我,“萤儿。”
“我在。”
“能陪我吃碗面吗?”
我一愣,折腾了一天,这个人终于想起吃饭了,“当然好啊!我看前面有个摊位,那汤还冒着热气呢!”
两人选了一处位置,要了两碗汤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就像是普通百姓中的小夫妻,活在人间俗世,感受着再普通不过的烟火气,心里格外踏实。
“两位的面来喽!”面老板吆喝着端出热腾腾的大碗汤面,便忙着招呼其他人了,我看着李熠极为认真地埋头吃面大口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心酸,“慢点吃,我这里还有。”
“好吃。”他朝我笑了一下,又卷了一筷子面喂进嘴里。
吃饱喝足,夜幕降临,点点灯火亮起,他拉起我的手要走,我顿了一下,“殿下,跟我去个地方。”
“好。”
避开热闹的主干道,在较为安静的一条巷中,有一处简陋的宅院,门口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我四下观摩一番,上前轻扣门环,来了一个孩童奶声询问,“谁呀?”
“小墩子,阿娘在不在啊?”
“阿娘,有人找!”小墩子朝里喊了一声,便有个声音温柔的妇人前来,“谁找我啊?”
“邢家姐姐,是我,流萤。”
妇人开了门,探头出来,“哈!是姑娘啊,快请进!”
被带进院落,妇人忙着招呼茶水,又寻了一处干净地拿衣袖擦着条案,招呼落座,我笑着拦阻,“邢姐姐不必忙乎,我们稍坐片刻就走。”
“嘿嘿,这位是姑娘的郎君吧?”妇人满面笑容,“生得这般俊俏,和姑娘天生一对呢!”
我瞥见李熠微微上翘的唇角,登时面上烧红,“咳,那个,家里的米还够吗?明日我叫人再送些来。”
“哈呀!够啦够啦!”妇人不好意思地摆手,“够吃半年的了,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娘俩能在这偌大个京城里有口饭吃,全仰仗姑娘你了,我、我真的......”说着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邢大哥曾给我们帮了不少忙,如今他不在了,照顾你们也是我该做的。”我安慰着妇人,“姐姐,今日得空带夫君过来,那牌位......”
妇人明了,赶忙擦了眼泪起身,“都好着,没让任何人发现,按照姑娘吩咐,每日茶果点心供着,香烛未曾断过。”
跟着妇人走进隔壁的窄堂,正是邢大哥的牌位,只见她在牌位旁侧按动某个机关,原来的牌位向里转动,里面却转出个较为大些的无字牌来,供品也较之丰盛,四角香炉内香已燃了近半。
妇人识趣地退出门,我拉着李熠上前,他眉间疑惑,但似乎隐约觉察到了什么,眼神间极力克制的情绪仍然出卖了他的理智,我握住他的手,“殿下,为了这家人不受牵连,没有给母后大哥他们刻名,但我相信他们一定能明白这份心意......”
肩头隐隐颤动,李熠眼底涌出泪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三根香点燃,躬身拜下。一整套礼仪进行完毕,他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但又似乎多了一份坚定。
他目光深远地望着无字牌,“萤儿,谢谢你。”
我微微笑了笑,“应该的。”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愣了愣,“什么日子?”
他温暖回眸,“是我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