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4、四

　　清早，睁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我摸着已经冰凉的那一半床铺，心中说不明的滋味。小时候我总粘着父亲，让他陪我过家家，每次都被阿娘揪下床，我看着她为父亲更衣，收腰束冠，问她为何不叫下人去做，她说，已经习惯了。
　　那时候真羡慕他们的爱情。如今我为人妻，也能为一人束冠更衣，却不是远之了。
　　正欲起身，瞥见床头放着一块令牌和纸条，“家中诸事交于王妃，切勿劳累”。
　　我心头一热，其实做不成爱人也没什么不好，若能做个相敬如宾的朋友，纵有遗憾，也能安度一生了。
　　起床梳妆，一阵嚷嚷声传来，月灵已经站在门口，“哟，姐姐刚起啊，看来昨晚睡得不错嘛！”
　　真是阴魂不散啊，小翠欲上前理论被我拦下，“有妹妹惦记着，自然睡得好。”
　　“哼，裴流萤，我不管你使了什么狐媚子骗得殿下留宿，你最好......”
　　啪！
　　咝～打重了，一巴掌呼过去，手心里火辣辣的，我皱着眉头道，“目无尊长，嚣张跋扈，直呼王妃名号，擅闯王妃寝室，月妹妹长本事了？”
　　月灵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我，恨不能将我一口吞了，恰时，门外传来福临的声音，“哟，这竹苑可比往日里热闹了许多，王妃，殿下给您的赏赐已经抬进院子，老奴先行告退了。”
　　我使眼给小翠，她点头出门。福临是晟王府内务总管，也是李熠身边人，此番赏赐虽是得了命令，但府中的任何风吹草动被他看在眼里，也不知会在李熠跟前如何说辞，自然不敢怠慢了。
　　月灵听得王爷赏赐，两只眼睛红红的，愣是忍着泪咬牙说道，“今日冒犯王妃，还请王妃恕罪，他日必定好好报答！”
　　月灵走后，我见福临还在院里，“公公一贯忙碌，此番小事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福临笑着回应，“王妃折煞老奴了，殿下疼爱王妃，老奴便是跑断腿也是心甘情愿的。”
　　一个箱子里装了上好的绸缎，精细的首饰，另一个箱子装满了书籍笔砚，是我从小翻阅的《山海经》，还有各类史书诗赋话本。
　　福临看出了我的疑惑，笑说，“殿下怕您平日里无聊，特地将您喜欢的书从尚书府带来了，笔砚是吴老亲自制的，早在婚礼前便订下了，一直到近日才送到。”
　　我自幼受父亲影响喜爱文墨，秦远之就能写出一手好字，我常依偎在他身旁看他低眉浅笑挥笔洒墨的样子。可李熠怎知我的喜好？莫不是父亲说的？吴启言老先生的笔砚乃是整个大宣最值钱的宝物，贵就贵在老人家不惧圣威，不喜名利，即便刀架在脖子上，若他不愿，你干瞪着眼也得不到东西。
　　李熠居然能让吴老出山，厉害了！
　　我心头隐隐发热，暂且不说是阴谋是套路，他能为了我做这些事，也是费了心思的，“劳烦公公捎句话给殿下，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福临笑得意味深长，“老奴跟随殿下多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王妃好福气。”
　　我笑靥以对，心中暗想，这话若被月灵听了，不得哭塌了晟王府。
　　晚些时候，小翠偷偷进门，手中攥着一小包东西，我倚在床头翻看话本，便见她神游太虚似的站在门口不作声。
　　“这是什么表情？”我问。
　　小翠嗫嚅着走过来，将东西递给我，“王妃，刚刚送菜的伙计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交给王妃，我问是谁，他说见了便知，我怕其中有诈，先行查看了一番，可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好笑，非得有什么异常才行么，包里是一个装药的小盒，盒上刻有一柄长剑，打开小盒，一股清香扑鼻，凉凉的，如果没记错，《药经》中有记载，西方古国有圣物相传，膏状，清凉通透，于舒血化瘀有奇效，名曰‘灵乌’。
　　我突然想到一人，那晚他送我和小翠回府，临走前看了一眼我的脚，低笑一声后飘然而去，丢下一句“有事老地方见”，我又气又好笑。
　　陆离的身份我一无所知，但隐约记得那日雪娘对他的态度，应该是个人物吧，现下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各路门派利益错综复杂，如若他与我并非同路人，这关系终究会成为棘手的麻烦。
　　自前太子因“巫蛊”谋反罪废黜后，东宫已经空了两年有余，当前最有资本竞争太子之位的当属琪王李烁，圣上最宠爱的蔺贵妃之子，身份仅次于废太子，中书省参议兼兵部尚书蔺文材又是其娘舅，天时地利人和，怎么看这太子位都该是他的，可圣旨迟迟不颁，这无疑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龙椅上的人心深似海，谁都不知这结果会是怎样。
　　晟王李熠乃废后二子，纵然是嫡出的，但受“巫蛊”案牵连，能保全己身已是不易，担了王爷的虚名，却没有实权，可谁知这样一个谁都不看好的王爷，却干了件大事。
　　去年南诏水灾，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皇上为此焦头烂额，天灾不是个好兆头，史官笔下寥寥几句便可将君王失德的绣球抛出去，那段时间父亲书房的灯烛一直燃到鸡鸣，又见他匆匆赶去早朝。
　　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治好治不好那是一刀两面的几率，押保的可是人头。便是此时，晟王自告奋勇前往南诏，筑坝修水，带领百姓重建家园，三个月的时间，化腐朽为神奇，当地百姓感念王爷圣德，自发组织立碑刻字，实录此事历程。消息传至大明宫，皇上大喜。
　　自此，晟王地位日渐盛隆，朝中也传出晟王大有与琪王一争东宫之势。好巧不巧，如日中天的晟王却被传出风流成性，侍妾众多，更因宠爱民女月灵而惹怒天子。本以为他要失宠，谁知圣旨赐婚，户部尚书之女裴流萤德才兼具，纳于晟王正妃，以示天恩。
　　好么，我因一纸天恩稀里糊涂嫁进了晟王府。

　　次日清早，众侍妾结伴而来，美其名曰“探望姐姐病情”。自初来时常被月灵打压的二三侍妾来给我问过安，其他几人因忌惮月灵只捎丫头传过话，什么“身体不适不便前来”之类的幌子，小翠因众人的不知礼数气地跺脚，我却乐得清净。如今倒好，我打了月灵，众人看到新的大树，便急急来乘凉了。
　　我让小翠招呼众人，独自溜到后院吹风去了，不得不说，这舒筋草加上灵乌，简直神了！一夜后虽不能跑跳，但走路已是没有问题。
　　一盏茶的功夫，小翠晃晃悠悠来寻我，我料到众人已走，“翠姑娘好手段，打发人的功夫增进了不少哇！”
　　“奴婢不敢邀功，还是主子教的好。”
　　“哈哈，死丫头！”
　　两人逗闹了一会儿，前去吃茶，听小翠讲述之前的经过，大概是些月灵曾如何如何跋扈不堪，打压众人，但凡王爷宠幸了某个侍妾，事后总要喝下药去，她一日做不了王妃，便也断了众人的念想，以绝后患。
　　我听得后背发凉，这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女人，真真是要断了李熠的香火啊！难怪这么久都没听到晟王有子一说，可是……“月灵自己就没有怀上？李熠宠幸了那么多次，不会……一次都没中吧？也，也太没用了！”
　　小翠越说越起劲，“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府中私下传言，说月灵怀不上孩子，是因为作恶太多，需在每月中旬备了吃食和布匹，在广宁寺施舍善恩，才能抵了罪孽。”
　　我噗嗤一声，真真是热闹啊，就这晟王府的剧情怕是也能写上一册话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