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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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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眯着眼,吉平兴冲冲地跑过来,小翠在一旁剥橘子,“这是偷吃了哪家姑娘的蜂蜜了,如此开心?”
“殿下,是殿下......”
“吃了殿下的蜂蜜?”小翠不解。
我坐起身子,“殿下来了?”
“不是,是殿下捎来了东西,”吉平拿着一个半掌大小的白瓷瓶子兴奋道,“瞧,是给王妃崴脚用的药,舒筋草,这还是去年殿下从南诏带回来的,稀罕着呢!”
“啊!快叫我瞧瞧!哎呀,这瓶子真好看......”这回轮到小翠兴奋了,李熠很久不来,我这个王妃当的失败,众人皆知我被冷落,这事于我而言是好,但于尚书千金来说,却是不妙。今日夫君赏赐,破了王爷王妃不和的传言,算是给我面子,于情于理,我都该感谢他,“小翠,去把前日里绣的荷包拿来,再找些红豆。”
小翠见我终于开窍,赶忙应着去了。
“吉平,殿下近日可好?”
“殿下最近忙着处理公务,很少回府。”
我将红豆装进荷包,交给吉平,特意嘱咐要亲自交给王爷,让他注意身体,吉平乐颠颠地跑去传话。我看着他走远,叫小翠进屋,“昨日出门的事还有谁知道?”
小翠眨了眨眼,坚定地说,“没有人啊,我去收拾东西时连只鸟都没有,而且咱们离府的途中也是没有人的,王妃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啊,太顺利了,王府的戒备连只鸟都没有,何况这么大两个人呢,我一心想着偷出王府,竟疏忽了这些。他知道我崴了脚,他如何知道我崴脚?都半个月没见了,除了屋里的几个下人,没人知道我崴了脚,我手心冷汗渍渍,此事若是通过下人获知,则一切无事,若不是......雪娘和陆离定然逃不脱干系的。
“王妃,王妃......”
我看着小翠,那日我随陆离去道院观星台一事,她是不知道的,若我咬死没有这事,顶多是偷遛吃个一口酥,不算大罪,否则依李熠的性情,还能允许我和野男人鬼混?就、就算没有鬼混也成鬼混了啊,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
“小翠,若殿下问你,昨夜我们......”
“我们?去醉仙楼吃一口酥啊。”
“见了什么人?”
“见了......啊,什、什么人都没见!”
聪明,总算平日里没白疼。我安排好一切,静静等待吉平的消息,快到晚饭时他才回来,我见他面色不善,心凉了半截,“殿下怎么说?”
“殿下收了荷包,说晚些时候会过来,让王妃准备准备。”
“就这些?”
“嗯......还说王妃的手艺不错。”
“然后呢?”
“就这些。”
“那你为何这时才来?”同一个王府,竹苑到云汇居的路,不至于传个话需要半日的时间吧。
吉平愤愤呈述,“去给殿下送荷包的时候遇到了月夫人,她让小的去了趟锦绣坊!”
“月灵?去做什么?”
“帮她拿新到的料子。”
“让你?”我的心底莫名腾起一股怒气,嘿!小人得志啊!给个台阶就要登天,一个侍妾也来支使我的人,“她不知道你是给殿下送东西的么?”
“气就气在这儿,我说殿下给王妃送了药,王妃给殿下回谢的荷包,她当时就瞪眼了,说......”吉平看了看我,住了口。
小翠着急了,“说什么啊?”
“你且将她原话道来,恕你无罪。”我摩挲着手边的紫砂茶壶。
“月夫人说......说‘殿下送药那是可怜她,一只野鸡也想当凤凰’。”说完扑通跪地,“王妃恕罪!”
“什么?!”小翠怒上头,“嘿!我怎么想杀人呢!”
人善被人欺呢,到底是我这个主子太失败,我倒了杯茶,吩咐小翠,“去把那件海棠丹衣找出来,再将皇上赐的龙涎香点上。”
小翠骂骂咧咧地去了,吉平开口,“那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不,”我慢慢起身,“今日王妃亲自下厨。”
醉仙楼的饭菜糕点,吃了那么多,也不是白吃的,曾和秦远之一起常常聊起,他学识渊博,任何一道菜的选材做法了然于胸,我听他娓娓道来,按捺不住好奇,央求雪娘在厨房腾出一处,拉着远之折腾了好多次总算做出个模样来,说来真是讽刺,今日居然用上了。
叮叮当当忙了半个时辰,总算做出了八宝饭,装进米酒浸泡的瓷坛,我去梳妆,一炷香的时间,李熠来了。
我随众人恭迎晟王李熠我的夫君进屋,吩咐小翠上茶,遣散众人,静候李熠入座。见他依旧冷冷淡淡的态度,不知今晚能否改善我们间的关系,毕竟日后还得靠他赏脸,我虽倔强,但也顺应时事,尚书千金又如何,威武不屈又如何,身在这里,终究还是晟王妃,想要骄纵不也得看人家王爷的心情么。
圣上有旨晟王与户部尚书联姻,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看李熠对我的态度,也是被迫无奈呢,他甚至连面上工作都懒得做,传出我们关系不和的言论,于他并非好事,可见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俩还是同病相怜呢。
“为何站着?”他看着我淡淡开口。
我低眉收手,“妾身有罪。”熏了龙涎香的海棠丹衣垂落脚边,衬出女子的柔媚,我虽不及貂蝉西施,但自觉上得了厅堂,如果李熠真风流,不至于完全忽视眼前人,他三书六礼迎娶的王妃。
“何罪之有?”
这淡淡的语气,果真是知道的,“妾身未及殿下准许私自出府,此一罪;不顾王妃身份贸然饮酒,此二罪;无意崴脚让殿下担心,此三罪。三罪并呈,妾身愿受责罚。”
半晌,我蹲的脚都麻了,他才过来扶我起身,“先吃饭。”
闷好的八宝饭端上桌,我盛好放置他面前,“喝了茉莉茶再吃八宝饭,口感会更好。”
“是你亲自做的?”
我微笑,“先尝尝味道。”
晚饭吃的还算可口,我时时查探他的神色,看不出喜好,直到吃完饭漱了口他才轻飘飘说了句,“味道不错。本王累了,就寝吧。”
嗯?不去月灵那儿吗?我杵在桌旁不动,看他走到床榻边,脱了衣衫,心里七上八下,怎样服侍夫君早听嬷嬷讲过,可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见面不过两次,甚至还没有感情的男人,我、我紧张,紧张到心跳加速,呼吸粗重。我一边安慰自己,入了这王府,便早就注定是李熠的人,早晚都是要同房的,但心里却莫名地抗拒。
李熠似乎有所觉,走过来将我打横抱起,轻轻放上床,为我盖被后,他也随着躺在身旁。漆黑的夜里,我像只等待凌迟的兔子,蜷在边上一动不动,很长时间,身旁才传来一声“睡吧。”
那一层层累积的恐惧顷刻间坍塌,我看着那融进黑暗中的背影,熟悉又陌生,心里却踏实了许多。我好像根本不了解他,或者说知道他是皇家二子晟王之外,这个人究竟是不苟言笑的冷面王爷,还是善于伪装的庙堂政客,我一无所知。
自偷偷遛出府开始混迹于市侩,晟王的大名常被带上桌,他也在无形中成为我认定的风云人物,听得各方千奇百怪的故事,我曾在脑中描绘过他的形象,满脸腮胡的花花罗汉,眼珠大而有神,能举千斤铁锤......哪知初见时,竟也能沾上玉树临风。
彼时我心有所属,近半载的时间迷恋于秦远之,一心想着为他做个贤妻良母,得知要嫁给李熠的时候,实话说,想死的心都有了。我不甘屈服于命运,好几次计划偷跑出府找远之,想要和他私奔,都被父亲捉了回来,禁足于闺中。我心中惶惶,等着远之来带我离开,好几日都没有消息,我怕父亲从中作梗,托小翠带了很多书信给他,想方设法让他收到信,可是每一次的期盼都在没有回信的消磨中变成了失望,我不知他有没有收到信,或者收到信后来找我被父亲阻止,又或者吓跑了,终究是断了联系。
此生你心不变,我必不负你......
待我忙完手边的事就带你远走高飞,看尽人间繁华......
修一处凉亭,耙一亩花田,冬日里烧一壶酒,看雪起雪落......
那些美好的许诺是我对爱情最初的认知,却也是最残酷的凌迟,我对秦远之的爱也许早已在他消失的时候一并消失,但又为何还残存这绵绵无期的念想。
我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突然觉得甚是荒唐,“儿女情长,万家灯火”,陆离的样子时隐时现,那沉稳有力的臂膀,浑厚锵然的声音,是我积闷良久快要支撑不住时幸遇的灯引。
唉......
同床异梦大抵就是如此了吧,躺在夫君身旁,想着别的男人,我这个王妃真是水性杨花呢,可谁又知,他的梦里出现的是谁?月灵亦或花坊的某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