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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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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夜,月上头,初秋微凉。
真如月灵所言,自新婚第一天后,我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李熠。虽说被夫家冷落有些凄惨,但这样的清净倒正合我意,不用为了逃避而想方设法装病装疯。
我倚在门口看月亮,淡淡月华洒在小院里,南边那片竹子显得格外雅致。想起那日李熠进门时面无表情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传说中的晟王,剑眉星目,身形硬朗,少了些俊美,但多的是男儿气,皇家的儿子到底是不一样些。
那说不清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正想打破尴尬的气氛时,他淡淡来了句“刚下了朝,过来看看你。”之后转身离去,留给我一头雾水。
直到今日,再没见过他,跋扈的月灵也没来过,也确实没有来的必要,这府里的男女老少们估计看笑话看得都要忘记我这个王妃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多了条披风,“到底是入了秋,王妃站在这里小心着凉。”
我微微一笑,一丝电念飞闪而过,“小翠,咱们来了有半个月了吧?”
小翠有些哀怨,“有十六日了。”
“醉仙楼的一口酥有好些日子没吃了。”
“王妃想吃,我吩咐吉平去买。”小翠听闻我有了胃口,欣喜道。
我拉住小翠,“我想吃热乎的。”
小翠愣了一下,顿悟,“王妃你是要......”
我将食指抵在她唇畔,“快去准备。”
长安城的繁华在于它的昼夜不分,戌时已过,路旁的酒肆花坊宾客如云,比起日间更加热闹,我和小翠扮成公子哥儿,大摇大摆进了醉仙楼。
小二哥见着人,上下打量一番,满脸堆笑,“公子好久不来,花珞阁都要落上尘了,快请!”
我望着楼上走神,脑袋里走马灯似的浮过一串串画面,小翠在旁侧提醒,我收回思绪,讪讪道,“今日就不去了,我们是专程为了一口酥来的,你且去张罗,我们随意找空坐。”
小二哥似乎明了,堆笑着招呼,“那公子可算有口福,咱们一口酥前日里刚出新品,您快些落座,我这就去张罗!”
不得不说雪娘调教人是真有些能耐,醉仙楼的小二哥小丫头们个个精挑,个个机灵,也难怪达官贵人们常常来此聚会议事,要的不就是这份妥当么。
我和小翠找了处较为僻静的地方,醉仙楼里八方客,以前我常混迹于此,打牙祭之余就是听消息看热闹,父亲忙于政务疏于管教,按母亲的话说是“因爱而放纵”,为报恩,我便常常偷入父亲书房,给他留两块一口酥。
往事如烟,楼还是那个楼,人也还是那些人,却失了当初的兴致,我看着挥手大笑的人们,热闹得一塌糊涂,却终究是变了。
“晟王与裴尚书联姻,可算是多了条臂膀,琪王这次压力大了。”隔壁桌隐隐传来对话,得,这次的茶余消遣果真是关于我的。
“我倒觉得顶多算是有些顾忌,你们听说没?新婚之夜晟王爷居然丢下王妃,跑去侍妾那里过夜了!”
“哦?居然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如今看来,这裴家和晟王是否同心可就得走着瞧了,再说,即便裴尚书帮了晟王,那蔺阁老可是琪王娘舅啊......”
“最新品的一口酥来喽!”小二哥吆喝着端来茶点,隔壁桌的人见此收了话,不再有下文,我暗暗捶手,这么来劲的街头消息,居然夭折了!
小翠皱着眉,气哄哄地攥拳头,一副抱打不平的模样,我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酥塞进她嘴里,“色香味俱全!赶紧尝尝!”
接着捏了块糕点喂给自己,入口酥脆,还带着热芝麻的香味,恰时有人走来,“敢问兄台可否拼个桌?”我瞧那人一身粗布衣衫声音浑厚,半张脸隐在牛皮面具下,说不出的神秘。
此时各桌坐满了人,确实无处可去,我使眼色给小翠,她了然,“哦,没事没事!坐吧坐吧,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何必拘礼!”
噗......未下咽的糕点渣喷了出来,我呛的直咳嗽,小翠赶忙倒水喂我,还一个劲地叨叨,“公子你怎这般不小心,一口酥是好吃,但不能吃的太急啊!”
我在心里暗骂,丫的,你倒是自来熟,小胳膊小腿儿的,还江湖中人!
那人笑道,“看来兄台也是为这一口酥来的,莫不是味道不对口?”
我抹抹嘴,讪笑,“哪里哪里,着了些凉,有点咳嗽。”
“哦,入了秋确实要注意些。”那人吩咐小二准备烧酒和热茶后,自报家门,“萍水相逢,在下陆离,耳旁陆,离别离,幸会。”
我抱拳,“刘萤,火萤的萤,幸会!”
初见秦远之也是在这里,不经意间闻得窗外争吵,循着声音跟去便在拐角处见到一蓝衫男子手持木棍横档在三五大汉前,身后是一个吓得浑身哆嗦的老百姓。
色字当头一把刀,我垂涎于那男子的美色,不顾小翠阻拦,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男子面前,气势汹汹地威胁大汉若不速速离去便要其吃不了兜着走。那大汉被激怒,纷纷撸袖,局面一时紧张,得亏小翠叫来雪娘,几番交涉才平息了事。此后不敢再惹事,但祸福相依,认识了秦远之,便觉得危机也不成问题,父亲罚跪祠堂时,我仍然开心地咧着嘴。
真傻啊......
“公子,公子......”小翠的唤声传来,我恍然,“啊,何事?”
“陆公子问话呢......”小翠颇为无奈地提醒,不知何时起我这时不时神游的毛病,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刘兄是有心事,”陆离嘴角噙笑,啜了口茶,“陆某深知初次相见说这些有些不妥,但若能帮得上忙,刘兄只管开口便是。”
“多谢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端起一杯烧酒,“既然你我有缘,不用在意那些虚礼了,叫我刘萤就好。”
一饮而尽,从嗓子眼烧到心口,烧得人只想流泪。
“哈哈,爽快!我陆离最喜爽快之人,今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陆离畅饮三碗,自言道,“刘萤,流萤......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好名字!”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陆大哥的也不赖啊。”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喝着烧酒,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迫切地想要将它填满。
酒过三巡,我已经晕了脑子,两颊之上好似着了火,心里却更加难过,妈的!不是唯有杜康可以解忧么?都是骗人的!酒骗人,人也骗人!我扶着桌子想要起身,一个眩晕栽了下去,陆离眼疾手快捞起我,“今日失礼,陆大哥见笑了。”
我迷离着双眼四处寻小翠,却怎么也找不到,正要喊出声忽听一声呼噜传来,我低头,见那丫头抱着桌腿睡得正香,无奈叹气,酒量不行就别替我挡酒。
我扶着桌椅摇着步子往外走,憋闷了数日的情绪在烧酒的刺激下加倍放大,脑子里满是秦远之,他的笑,他的怀抱,他低头作画的样子,他叫我“萤儿”的样子......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哭干了眼泪,也抽完了心头刃,我站在醉仙楼门口,任凭路人投来不解的眼神,骤然涌出无尽的孤独。
偌大的长安城,竟没有归处。
我回头望去,雪娘不知何时出现,站在陆离身旁,翩翩公子美娇娘,醉里红尘羡鸳鸯,我压着醉意笑道,“陆大哥娶了雪娘吧,你们看起来真般配!”
难得娇媚的雪娘两颊飞虹,含羞怒视我一眼,急忙低下头忙事去了,我“嘿嘿”笑她,陆离看着我没有言语,幽黑的眸子好似一汪深潭,只听他说了声“带你去个地方。”
还未及我反对便被他带上了马,我想我真是疯了,也不知这人是好是坏,谋财害命杀人抛尸的事常有,保不齐发现是个女的,先奸后杀再抛尸也有可能,转念又想,一了百了,皆大欢喜。
凉风拂面,酒醒了大半,耳边嘈音也在飕飕的风声中淹没,直到周围越来越静,马儿慢下来,身后的呼吸和心跳也越发清晰,胸膛是暖的,暖的让人心安。
“到了。”
一声简语,我猛然惊醒,裴流萤你在做什么?一个有夫之妇居然堂而皇之地享受着一个陌生男子的怀抱?你凭什么?你已经没有自由了......
我气急跳马,脚崴了......
“慌里慌张地做什么!”陆离微怒,俯身探视情况,“还好没伤着骨头。”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境况下我有些怕,“不碍事的,陆大哥说的地方是这里?”
陆离看了看我,扶着我转身进了一处院落,我不知此人何意,挣扎道,“既然陆大哥到家了,小弟也不好叨扰,这就回去了。”
“啧,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安生?”
不安生?能安生么大哥,打也打不过,逃也不好逃,若真有个什么,我只有哭爹喊娘的份儿了......嗯?丫头?
“哈哈......哈哈哈......陆大哥你既知道怎么不早说,哈哈哈......”我笑得面部扭曲。
月光下看不清那人神色,他似乎懒得解释,“见你装得辛苦不好拆穿。”
“......”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坏人。”
说话声中,两人已经入了院,这是一处早已荒废的道院,往后是座高台。勉强跳脚跳到台下,一条腿已经酸疼,望着高入天际的瓦台,我默默问道,“还要往上走么?”
“嗯。”陆离脚下不停,抓着我的胳膊继续前行,我心中哭喊,“陆大哥你先上吧,我歇一歇再走。”
陆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脚,明白了吧?这下可以放过我了吧?我正欲挪至墙角,突然被他打横抱起,惊魂之余仅剩的酒意也不翼而飞。
“喂!你干什么?!”
“别动!”
月华如丝,一层层往上,远处的景致渐渐入眼,熙熙攘攘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这般安静的长安城是我不曾见过的。我乖乖在陆离怀中屏气凝神,偷偷从侧面描摹他的脸部轮廓,想要从面具下窥出点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
“想说什么就说吧。”他突然开口。
“唔,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刘萤啊。”
“我是说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什么身份?”
“......其实我是......我有......”我结结巴巴地组织语言,却发现从来坦荡的自己居然会心虚,“我嫁人了!”
他停下脚,瞄了我一眼,继续前行,“你别多想。”
好尴尬......
随他到了最高处,放眼望去,多半个长安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犹如长河,在月色的衬托下美轮美奂,我忘记脚下的疼痛,心中震撼不已。陆离站在身旁,良久良久,“儿女情长,万家灯火,有何感想?”
我望着星星点点的远方,望着熙熙攘攘的万家灯火,想起秦远之,想起李熠,我的世界竟只纠葛于这几人之间,曾经策马奔腾的江湖快意,已经被我忘记了吗?
我轻轻带上笑,“沧海一粟。陆大哥,谢谢你。”
“陆离,叫我陆离。”
依然浑厚的声音,在夜空中散开又重聚,久久萦绕在耳畔,我回头看他,噗嗤一笑,“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