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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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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窗外传来阵阵诵读声,临近学堂的孩子们又在伏案苦学了,我倚在窗口发呆,望着前方那一簇百日红,想象着它被雨打风吹散落满地的样子,竟觉十分痛快。已被禁足半月有余,每日除了弄墨绣花找小翠吹牛,别无他事,倒和那庵里的姑子没啥区别了。
“今日可有消息?”听到小翠进门,我支起身子。
“小姐......”小翠看看我,欲言又止。
见她的样子,已然明了,我苦笑一声,“想说什么就说吧。”
“秦公子他肯定听说了你成婚的消息,这么久还不来,肯定是逃了!”小翠愤愤不平。
逃了啊,逃了好,户部尚书联姻晟王府,一介布衣的秦远之,还能指望他做什么呢?抢亲?他拿什么抢?我的眼睛有些涩,努力仰起头呼出了几口气,才稍觉心里头顺畅了些。
“枉你一直对他情深义重,雪娘说得对,这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
我盯着那个足足放了整日的饭盒,隐约飘来的酸味仍旧让我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太饿了,绝食的方法一再失败,莫不是我打心里就不想死?是啊,我连赴死的决心都没有,还指望他能做什么,以卵击石,话本上的爱情果然不可信啊!
我将盒子揭开,不顾小翠的阻拦,愣是将半馊的饭菜送进肚里,抹了抹嘴,“去把床下那个漆盒拿出来,再拿个火盆。”
小翠应着去了。
我从衣襟里摸出被捂得温热的钥匙,开了锁,一股墨香扑鼻。
四四方方的红漆木盒,满满的书信字画都是远之所赠,那个曾与我海誓山盟的男人,那个给过我美好幻想的男人,那个,我曾深爱过的男人啊......
造化弄人,这世间唯有誓言最不可信,留着这些物件仿佛逐字逐句都在耻笑眼前的这个人。
火苗攒动,我望着那一张张纸化为灰烬,心里头好像万千利刃飞过,脑袋里却麻木得一片空白,熙熙攘攘,红尘万丈,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再不相见了吧。
三日后天朗气清,十里红妆,王府迎亲。
屋外的热闹是府里十多年都没有过的,可我没心思看,直愣愣地站着,任由丫头们凤冠霞帔的摆弄。阿娘盛装前来,半是高兴半是痛心,泪眼汪汪地握着我的手,酝酿了半晌才说道,“萤儿,去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怪你爹,他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的裴尚书,大概是算准了我这惜命的女儿断然死不了,才舍得禁足,“放心吧,我不会跑的。”我拨着一串钿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娘不是那个意思......”
身居庙堂之上,向来只知唯命是从,何时又想过我愿不愿。
“坊间传说那晟王性格乖张,阴晴不定,想必我今后没有好日子过。”我抓着阿娘的手,冷笑一声,“劳烦母亲大人捎句话,此门一出,生死富贵皆在命数,我裴流萤再也不欠他一丝恩情!”
阿娘哭成泪人,抓着我的手迟迟不放,嘴里不停念叨着“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接亲的花轿已等在门口,小武吆喝着传信,我心底那丝微弱的残念也随之破灭,他,是真的不会来了。
卯时三刻,吉时,拜天拜地。帷帽遮颜,在一片热闹声中,我以正妃之名嫁进晟王府,光门楣,耀祖宗。
红尘恩怨,青丝万千,自此,路漫漫。
累了一日终于结束,洞房夜,我支开了守夜的丫头,抹花了脸,吹灭蜡烛坐在墙角,恍恍惚惚地望着屋里陈设的暗影,仍旧觉得不真实。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裴流萤一生放荡不羁的梦想,居然会折在男人身上,我爱的,爱我的,所有以爱之名无所不为的人,伤我心负我情,可耻,可恨,可恶!
我拿起一只瓷瓶狠狠摔在地上,刺耳的破碎声响起的刹那,心中真是痛快。丫头们想要进门,被我骂的逃走,只留下小翠低声抽咽着陪在门外。
“小姐,你可千万要想开,千万别做傻事,我们还要找俏俏姑娘一同去梅岭赏梅呢,还有......还有骆爷爷,他还没喝到你的喜酒,我们给他传信,传信好不好?......”
小翠罗里吧嗦的说个不停,我却听到自己微微的抽泣,我的倔强,我的骄傲,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中困意席卷而来,我惶惶入睡,再睁眼已是天亮,一夜无梦。
佳期美人红罗帐,我望着床帏想着秦远之坐在床角噙笑的样子,他一定会宠溺地说“萤儿,再睡可就日上三竿了。”
那笑容让我贪恋了许久,这样想着,我猛然起身,“小翠,小翠!”
应声踏进房门,小翠手中端着水盆,身后随着几个小丫头,衣裳发钗诸样物件俱全,看来已在门口候了许久。我借口用膳支开了丫头们,关了门压着声问,“昨夜你进过房间?”
小翠摇摇头,“没有。”
“何人来过?”
小翠眨了眨眼,“应该是晟王,我看他们都恭恭敬敬的称呼殿下。”
我眼前一黑,勉强移步坐到妆台前,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何我一点点都未察觉?李熠何时来又何时走的?为何没有叫醒我?无意间我望见了镜子里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登时全身汗毛竖起,怎、怎会如此干净呢?
我一再确定脸上没有别的东西,颤着声问,“殿下他......果真来过?”
“来过,但、但是又走了。”
来了又走了?我摸不清缘由,倘若他对我没有想法,那最好不过,省得我提心吊胆了,忽又想到一事,“现下是几时了?”
“近巳时了。”
“啊?!完了完了,要杀头了......”我急忙更衣,今早要去宫里问安的,睡到这时真是要掉脑袋了呀!
“王妃不用着急,宫里来人传了皇上口谕,鉴于王爷王妃婚事劳累,今日早安免了,但殿下一早就被传进宫去,已经有些时辰了。”小翠揉着脑袋说道,“哦,殿下走前还让人吩咐王妃醒了可自行活动,其实我觉得......殿下还是很贴心的......是吧?”
这谁知道,毕竟不熟,正当口,门外忽然传来破碎声,“下贱东西!怎么长眼的!敢拿水烫我,看殿下怎么收拾你!”
小丫头不停地求饶,我无奈叹息,不找麻烦也有麻烦找上门,这地方果然是虎狼窝。
小翠板着脸出门,“是何人造次?”
我随后而出,见来人是个妙龄女子,穿着不似丫头,眉宇间盛气凌人,那女子本要出言再训,见了我,勉强扯出笑脸,“吆,姐姐醒了,妹妹怕姐姐新来住不惯,特地来问候问候。”接着使了眼色叫丫头呈上一篮子鸡蛋。
来之前我听丫头们议论,晟王虽没有王妃,却是有好几个侍妾,尤其宠爱一个叫月灵的侍妾,此人原在街头卖艺,舞得一手好剑,被晟王无意所见带回王府,颇受宠爱。这月灵在王爷面前娇媚柔弱,私下里却嚣张跋扈,下人们对她是又恨又怕。
这一早专程来送一篮子鸡蛋,是说我要蛋打鸡飞,混不得好下场了。晟王李熠四处风流,也不知找了些什么货色,昨日他娶了王妃,月灵这是来给我示威了。
我微微一笑,“我竟不知这王府还有送蛋的习俗,改日我命人挑些好的鸭蛋送给妹妹,也算礼尚往来。”
下人们偷笑,月灵拧着眉,撇着嘴,不情愿地进了屋,绕着屋子四下观摩,“哎呀,殿下对姐姐真是用心呢,我跟殿下说这屋子最适合姐姐这样大门户家的千金小姐,屋里敞亮,通风又好,虽然偏僻了些,但院里雅致,偶尔吟诗作画也方便,没想到,殿下竟然默认了哎!”
“妹妹这般心思灵巧,做个侍妾委实可惜,何时当了侧妃,姐姐把这院子送给你。”
月灵嘴角抽了抽,恶狠狠地瞪着我,忽而万分得意,“姐姐有所不知,殿下一直在我那里过夜,昨日只是因为宫里有人守门,不得已才来姐姐这儿,也就喝了几壶茶的时间便回了我屋。”又装出一副恍然,“哦!姐姐是新婚哎!殿下怎能让姐姐独守呢,整日里疼爱我一人,其他姐妹都嫉妒了。”
我悠悠喝着茶,无奈地摇了摇头,要在之前,这种货色怕早被我打将出去了,如今我竟能淡定地坐在这里,到底是上了年纪啊,“妹妹又怎知姐姐独守了呢?”
月灵面色骤然一冷,死死盯着我,“裴流萤,别以为当了王妃就能栓得住殿下了,殿下娶你,只是圣命难违而已,咱们走着瞧!”说完恶狠狠地向外走去,小翠的鸡蛋刚砸出去,便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殿......殿下您回来了......”
月灵娇滴滴地声音传进门,我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嘴边,一个沉稳挺拔的身影走进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