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挽月录》卿木人

13、十三

　　长安城外十八里处有一片绿林，是夏日庇荫的好去处，老千不喜阳光，这里该合他心意。天色渐暗，秋风扑面，刺得眼疼，老千是个居无定所的自在人，他死在哪儿我不得知，只能给他起一冢新坟，摆上十里香的炸鸡美酒，等他来寻。
　　我静坐一旁，拿起酒坛喝了一口，“老千啊，这地方我选的，也不知合不合你意，你要是不满意，你拖个梦。十里香的孟婆酒好像没以前好喝了，你要不换个口味吧？醉仙楼的女儿红挺好的，下次给你带，酒钱我掏。”
　　曾经混迹时，得罪了几个江湖朋友，性命危及，又不愿连累家人，便扮成叫花模样混进了讨饭队伍里，这才躲过一劫。初时讨饭的人见我面生有意排挤，幸得老千出言维护，大概是觉得有了依靠，那段日子我便总跟在他身后。
　　老千寡言少语，不愿有人打扰，但喜欢喝酒吃肉，我便将每次讨到的钱给他买酒，这才渐渐熟络，后来我才知这腿脚不便的叫花子却是个耳聪目明的江湖客，深藏不露消息灵通，做着买卖消息的生意。
　　我原想借他的消息查案，却不想竟要了他的性命。再饮一口酒，灼热感逼至胸口，便好似轻了一份罪责。
　　这条路才刚开始，就要搭进一条命去，往后的路还要多少人送命？我甚至怀疑父亲当初的选择到底对还是错，到底还要不要走下去？
　　我晃着酒瓶，苦笑着瞧着坟前的几片枯叶随风翻滚，忽见不远处零星几人朝这里走来，有人呼喊“王妃在这里！”
　　是吉平，这次出门太久，他们着急了，我起身拍拍土，迎上前去，见为首的却是李熠，“殿下。”
　　“王妃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吉平急切道，“殿下都要翻便整个长安城了，这才找到你。”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弱弱出声赔罪，“妾身知错......”
　　李熠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为我披上披风，“莫要着凉。”

　　回到竹苑，桌上放了热汤，香兰忙忙迎来搀我，“王妃这是去了哪里？脸都冻红了，快来喝些鸡汤暖暖身子。”
　　我见小翠扶着门框站立，担心地望着我，一时欣喜，“能下地了？太好了！”
　　李熠被临时招进宫中，这次寻我怕是在长安城中闹出了动静，有心之人告到蔺文材那儿，也不知会在皇帝老子跟前说些什么。
　　房中温暖，我在地上来回走动，脑中像是堵了面团，毫无思绪，心中挂念李熠，一时烦躁，找了个墙角蹲着了。老千带给的布包里除了原来的东西又多了一张纸条，我摩挲着那几个字，心中难过，就因为这几个字？几天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没了？命如草芥，当真是命如草芥啊......
　　也不知几更，我欲起身喝水，谁料腿一麻竟又跌了回去，只好扶着膝盖缓解，恰巧李熠推门进来了。
　　“怎么了？”他见此状，大步上前将我抱起朝着床去。
　　“腿脚麻了，不碍事。”
　　四处查看一番，确认没有受伤，他才皱着眉头帮我活动腿，我急忙抽腿，“别动。”他命令。
　　我只好乖乖坐着，“你......父皇没罚你吧？”
　　“没有，”李熠嘴角一弯，“父皇赏我在家休息，好好陪陪王妃。”
　　我脸一热，腿脚的血液竟也顺畅了，“父皇是让你回家醒过吧。”
　　李熠脱掉外衫鞋子，自然而然地掀开被子坐上床，揽我在怀，轻轻抚我的头发，“这番醒过可真随了我的心，自成婚后都没好好陪陪你。”
　　烛光微黄，添了些暖意，踏实的感觉在侧，让心头的阴霾散去了许多，我低笑，“就会说些好话，那么多爱妾，哪里用得着我陪。”
　　他哈哈一笑，捏了捏我的脸，“这么爱吃醋，以后可如何是好？”
　　我耍小性子，拦住他，“那你以后就只能爱我一人，不准你再喜欢别的女人！”
　　沉默了半晌，我以为自己自作多情，一时难过，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紧紧握住，我抬眼看他，见他满眼情意，“萤儿，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
　　有力的臂膀抱着我，似要将我融进去，彼此猜忌了这么久，我不知哪时的他是真的，但这一刻我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情意是真的，心与心的距离不会骗人，拥抱的感觉更不会骗人。
　　次日，醒后见他靠在床头看书，穿一件薄衣松松垮垮，微微露出胸膛，似能看见肌肉的线条。嘴角不小心流了口水，我脸一红，急忙闭眼，却听他悠悠道，“夫人要是觉得好看，以后天天让你看。”
　　我的脸更红了，不就一个男人嘛，裴流萤你是多没出息，居然会流口水？这天下女人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哦......好的。”
　　用过早膳，福临将云汇居的文案笔墨搬来竹苑，似要长住的样子，月灵身边的丫头在门外偷偷望了几次后便不再出现，我一边感慨着宠爱一词的来去无踪，一边醋意满满地挤兑李熠用情不专，他总是一笑了之。
　　早晨，李熠陪我打了拳，便挤在一处研磨了半日老千留下的线索，多种猜测不断被否定后，无果，便又聚在一处打牌了。
　　每日依旧会有折子送来，他边看边给我解释其中的关系，倒是听了不少比话本还要精彩的故事，我有些怀疑皇上让他回家不单单是醒过这么简单了。
　　这日，秋高气爽，空气极好，我兴奋地在院里伸胳膊伸腿，李熠笑侃王妃没有王妃的样儿，却又任我撸袖子拔草追鸭子，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悠闲自在，我甚至有一瞬的念头，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午膳过后，又去逛街。沿街新开了几家店铺，我好似脱笼的雀儿，满眼的新鲜，一时动动这个，一时碰碰那个，遇见喜欢的便眨着眼望向李熠，一路过去，小翠和方艾的怀里已经堆成了山，我实是不忍刚刚恢复的小翠太过劳累，终将目标投向吃喝，这样就可以吃进肚里带走了，哈哈，本王妃太机智！
　　走着走着，到了醉仙楼下，我驻足，李熠抬步向前，“你不是喜欢这里的一口酥吗？进去吃点吧。”
　　我心间犹豫，会不会遇到陆离？或者秦远之？不会的，秦远之早就消失了，陆离应该也在忙事。这样想着，走进了醉仙楼，雪娘迎上前来，看向我又看向李熠，满脸堆笑，“二位楼上请，花络阁刚刚打扫完，较为清净些。”
　　我挤眉看向雪娘，她只微笑着领路，“咱们醉仙楼开店数年，倒没见过二位神仙似的人物，今日来此可要好好尝尝这里的一口酥。”
　　到底是来往于达官贵人间的可人儿，雪娘这张嘴，说什么都不觉得突兀，我偷偷暼了眼李熠，见他神色如常，心下松了口气，“老板娘，将你们这儿好吃的都来一些，我且尝一尝！”
　　李熠佯装怪罪，“今日已经吃的不少了，小心你的胃。”
　　小翠和方艾在身后低笑，我吐了吐舌头，“那就来一些点心，让他俩吃，咱们喝茶如何？”
　　“一切听夫人安排。”
　　花络阁果真打扫的干净，陆离也不在，不知这几日他去了何处，追查有没有线索，本还想将老千留下的东西让他过过目，兴许对追查有帮助呢，可此时李熠在侧，我又不便找雪娘传话，于是便趴在窗口望着街巷里人来人往，不一会儿，便见李熠完成一幅画，竟是我刚刚出神的样子。
　　我看着画中的自己，忽而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可喜欢？”李熠笑问。
　　我点头，忍不住捧起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喜欢极了！”
　　李熠愣住了，竟似姑娘般羞红了脸，低头不敢瞧我，我哈哈大笑，想不到堂堂风流王爷竟也会害羞，实乃世间罕见之事。
　　我嘲笑他，“咦~夫君害羞了！哈哈哈！”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雪娘推门而入，神色匆匆，身后跟了吉平。
　　“公子夫人，不好了！家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