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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阙梦华一朝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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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铿来找我喝酒,我俩就势靠在椿的树干上,不知道钱铿是哪里找来的酒,酒过三巡我依旧灵台清明精神抖擞,而他却醉得颠颠倒倒抱着酒壶不省人事。
月光撒在苍莽大地上,我笑着同他道:“这样的水也拿来孝敬我?还是你舍不得好东西自己喝成这个样子?”
他闭上眼睛含糊道:“得了,还是我喝不过你。”
我切了声扭过头一边摇摇酒壶一边打量酒的成色。
忽的听他黯然道:“冥灵,你怕不怕死?”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算到钱铿八百岁的蛰伏即将来临,怕不是还在紧张无法度过蛰伏之劫,我便笑了笑道:“死?不过是混沌一劫罢了,如此活在世上,没有终日,活到万物同归之时,看日新月异,荒度岁月,反而没什么意思。”
他笑着站起来:“冥灵,你一向看的很开。”
我见他要走,不由打趣道:“怎么?斥荌姑姑什么时候管的你这样紧了?”
他临行的身影猛地一顿,没有回过头,也没有搭理我,脚步却走得更快。
不知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的钱铿太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再说钱铿他本来就是个怪人。
阳光挣脱树枝零落地笼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辗转醒来。
能听见溪水缓缓而淌的声音,山风柔柔拂面,四周真是静的出奇。
我回头去看一里阡陌之外本该耸立着一座摇摇欲坠的茅草小屋的地方,却是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愣,揉一揉眼再定睛一看,匆忙爬起来大喊了声钱铿,山间茫茫一片传来我的回声,我紧张地四处观望,却什么也没有,突然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一个人。
我喊钱铿的名字,喊斥荌姑姑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心底里徒然升起一股寒意和无措。喊声掺杂灵力真气,方圆几里内砰的发出巨大响声,万物开始急剧地衰败,呈现一派枯死景象。
不知是哪里传来的虚无声音,穿山越岭而来,像是要踏破这十丈软红:“冥灵妃子,莫再如此聒噪生灵。”
冥灵妃子。这个称谓已经几百年没人再叫过了。
我大喊道:“你是谁?!告诉我钱铿去了哪里?!”
那声音叹气道:“彭祖违背天地轮回,贪生八百年整,天帝自是容不下他。也怪他自己命数不佳,阎罗殿派下的鬼差斥荌鸟他竟当个宝贝,还妄自泄露天机,那斥荌鸟得了天机回阎罗殿复命,今辰时分黑白无常锁了二人往黄泉去了。”
我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双手不住的颤抖,忙飞身腾云,等清醒过来人已经站在阴司洞口。
没有拦住黑白无常两兄弟,倒是在黄泉口撞见正往暗河取水的孟婆。
我几步上前抓住她手腕,声色隐隐不稳:“你可见无常二人携一书生模样的人去了何处?”
她缓缓抬首,干涸的一双眼不甚分明,不动声色挪开我死死扣住的手腕,沙哑的声音滑出同样干涸的一张嘴:“冥灵妃子殿下万安。”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别跟我来这一套,告诉我钱铿在哪里?!”
她笑起来,暗河突的破出偌大一座阴司,顺着呼啸冷风卷起万丈黄沙,霎时响起亡灵哀嚎声无数。
望向高台上端坐一方的阎王,头顶上方黑漆金字分明写的阎罗殿三个大字。我冷眼上前,施了个诀祭出一把落英剑,踏虚无步法快步至阎王跟前,剑刃堪堪停在阎王脖颈边,一路上不知死活冲上来的鬼差给剑气捭阖得七零八落。
阎王始终目不斜视盯着我,我望着他尽量平静下来:“你知道我来这里为的什么。”
落英剑分毫不差横在他项上,他瞥了眼剑柄突兀地笑起来:“妃子殿下当知道,小仙当的只是个阎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向来就是由天帝号令。”
我气极反笑道:“你当我怕这个?”
他顿了顿,我反手将整个剑锋没入他臂膀,乌血渗透重重官袍,只在漆黑的花纹里深了颜色。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吭声,我冷冷道:“识相的话交出钱铿。”
他叹了口气道:“殿下这又是何必,彭祖早已随天帝指派下的神君用三昧真火过了死刑,彭祖一介凡夫俗子,纵使同殿下交情深厚,本就是轮回的命格,如今触了天帝的霉头,纵使出的了小神的阎罗殿,也不见得逃得过这天地之间。”
我愣了愣,思来想去,不甘心地拔出落英剑,他说的没错,钱铿已经是回不来,想到此处,心底徒然腾起巨大的失落,而我向来不是为难人的人。
他松了口气,命鬼差呈上一个乌金木匣,繁复花纹交织出的彩凤双栖,我知道里面装的是钱铿的骨灰。
我正要收了那匣,孟婆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碗漆黑药汤。
我疑惑看向阎王,他无声换了件袍子走向我,颇为为难道:“殿下,你要知道这彭祖犯的罪可非比寻常。天帝明了指派小神将其魂魄打入十八层无妄狱,小神既答应将其骨灰送还殿下,却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我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殿下仙胎护佑,又受九凤神君万年修为相助,不受这世间百态红尘之苦,若是能替彭祖挡一挡这份劫,那是最合适不过的。折合一二,便是要劳烦殿下下人间走一趟了。”
九凤,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他原是四海八荒自万物有生以来唯一一匹九头凤凰,又是父神座下唯一的关门弟子,论其辈分较天帝还要高上一重。早在一千八百年前,神界大乱由九凤领军平定后,九凤谢绝四海八荒盼他称帝的请求,在扶持天帝即位后,九凤被封了神君,赐了神袛琨豻宫。
八百年后天宫徒开蟠桃盛会,王母再三递帖子往琨豻宫,而此时九凤神君如今已是近八百年没有出过宫门,四海八荒稍微晚辈的仙友都不得缘分见其真容,只听说九凤神君在那一场大乱中如何在妖魔乱世,险象环生之中大杀四方,威武非常,连榜样的面都见不得,这让一味钻研上古史的小辈们分外气馁。八荒六合眼巴巴地等着琨豻宫回话,本不报任何希望,毕竟这八百年来九凤神君从未应允过任何人的邀请,就算是天帝也得惯着他的脾气,但这次王母的邀请却破天荒得了九凤神君准许,那一年的蟠桃会开的尤其盛大,八荒六合里有点眼力见和探知精神的仙友全往九重天挤,人人都想一睹上古战神九凤神君的风采。
我是在从丛红樱花海里,遇见为避各神叨扰而孤身错入花海的九凤,那时候我还只是棵树,而那时候他就是天地之间最耀眼的存在。
他从花海千万棵樱树中一眼相中我,带我回他的神祗,劫难来临之际,又带我回了彭蒙山,月月年年,朝夕相伴,直至大限将至,我这一生,从有属于自己的神识起,他就是我的全部念想。
大限来临前,九凤不仅是将修为传给了给了我,他甚至早预料好我化为人形这一天,将我冥灵的大名同他的名字一起刻在了三生石畔,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首肯了我这位还没见过面的妃子,自此冥灵妃子昭告天下。
我回过神,阎王恭敬将我送出阴司。
我回彭蒙山,睁眼看着东方红日渐渐西山而下,可怕的寂静让仲秋月光格外寒冷。
我于夜半子时忽而惊的一身冷汗。
我做了个梦。
真是很奇怪的一个梦,我梦到九凤牵着我的手踏上高高的城墙,梦到朗朗乾坤里平白两条黑龙交缠而飞,梦到莽莽苍生饱受跌沛流离家破人亡之苦…梦境场景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树雪白琼花下,一名只身戏剑的白衣少年,远远跑过来的少女两髻分别垂了两条天青丝带,冰雪可爱,少年笑着弯弯腰将少女接入怀抱,掂量几下,笑吟吟道:“渺渺又长大了些呢。”
这真是一个再长不过的梦。
我醒后重新靠在椿的树干上,撑着手看这看了千百年的彭蒙山。
山里起了雾,迷迷茫茫的一片。
我想起我第一次遇见钱铿,那也是一个弥满山雾的夜晚,我自九凤离去蛰伏一百年后终于成功化成人身。只是因为化人心切,缩短了本该蛰伏的日子,却受了大病。钱铿偶然出现在彭蒙山,声称自己只是躲仇家路过,我一眼看出他是看中了彭蒙山的灵气,躲的仇家正是百年蛰伏过后要瞒着的天帝老儿。他出手医治好我,那时候我还学不会说话,他发现我是个树精,还是个成人不久的小树精后开始捉弄我,变着法儿的换身份来戏弄我,再然后一本正经地教我人之根本,唠唠叨叨,他总喜欢把人间百味说给我听,喜欢拉我喝酒,他说他有时候真羡慕我可以真正长命百岁,我说我其实才是最羡慕的那个人,我羡慕他的那些经历,我羡慕他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但他说他从来都把我当个人,有血有肉的人。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在这里等了九凤几百年,两百年前,我化成人身后修养了很久,稍微修养好了一点,就四处打探九凤的消息,但他身为神君,劫难之事向来就是天机,只有西方极乐之地的佛祖才有权过问,彼时我年少气盛,还没有将九凤的修为吸收透彻,就提着落英剑杀向极乐之地逼问佛祖九凤的历劫去向,佛祖自是不肯开口,再三询问不得,我便提了落英剑开打,他座下的大鹏鸟从太上老君那借了专门克我的三昧真火将我重伤,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我带着一身伤逃回彭蒙山,是钱铿彻夜翻阅古籍医书,才配药救了奄奄一息的我,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受那么重的伤,他也不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两百年,他守着那么虚弱的我整整两百年。
我想我要去历这个劫,这明明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欠钱铿许多,小椿说得对,欠人的终归是要还的。
我再回到阴司时客气了许多,阎王笑眯眯看着我道:“殿下可是想通了?”
我厌恶地看了眼他一脸殷切的样子,接着孟婆也笑眯眯地端汤过来来,我瞥了眼那碗漆黑的汤水,内心挣扎半晌,掩进衣袖的一双手不动声色打翻汤盏,汤水漏了一地,我笑了笑道:“神仙历劫,无需多事一桩。”
孟婆瞠目结舌望着我,阎王不动声色望着孟婆:“瞧你汤煮的,让殿下都没胃口喝了,殿下说的是,殿下这边请。”
我捏了个决将阎王等人锁在大殿,淡淡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耍什么手段,此番一别,今日的账,来日再算。”
从绝生十三阶地狱往人间极速坠去,我脑子里一片清明。阎王没有机会毁掉我的记忆,我太清楚自己这次是要去历劫,小椿的血例还摆在眼前,我实在不想历劫历出一堆破事,如此只好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我还是低估了绝生十三阶地狱的威力,强大的术法困住我一身的修为,随着不断的下坠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