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阙梦华一朝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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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沉香木后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我睁开眼翻了个身，松了松似乎近两百余年不曾活动过的四肢，在感受到枯枝重生般带来的不适的同时顺手拉开一侧的矮木门。
久违的月光霎时挤进一方矮小的树洞，惨白月光间隐约浮动着跳舞的尘埃，我象征性抬手挡了挡，接着眯起眼睛打量这个闹醒我长眠的不速之客。
来人笑意盈盈将我望着，月牙白的长袍和一身干净利落的气度，俨然一副褒衣博带饱读诗书一身浩然正气不甘同世俗同流合污的样子。我在脑海里再三确认了自己三百年的稚龄里并未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后恍然道:“老头儿，你又耍的什么把戏？”
来人面色僵一僵，一掌盖在我头上:“不孝的东西，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师傅。”
我从树洞里挣扎着爬出来，钱铿将我从头到脚审视过后笑道:“啧啧，古人诚不欺我。”
我白他一眼:“得了吧，你自己都不知道好几百岁的人，少搁这儿倚老卖老。”
他没有理我，自顾道:“这副身子休养得也是七七八八了，如今你还有何打算？”
我愣了愣，脑子里突然刷的白下来，半晌黯然道:“老头儿，如今是什么年份？”
钱铿淡淡道:“商汤年阴历一月又一日，呀，巧了，是个晦日。”
我沉思一阵，抬首向苍茫云海间，四顾周遭时又想起两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彭蒙山这样的九曲溪，想起朦胧山雾里模糊的一个身影，炫目婉转流光溢彩的飞练和满目红樱下沉沉睡去的少年，少年辗转醒来，双足轻点着水波步步生莲，修长双手撷下枝头簇簇红樱，莞尔一笑道:“你陪我在这彭蒙之地苦守了这许多年，如今我也挨到要转世这一天了，此后若再有同我一般的人叫你碰上，或许你就能把我忘了。我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便赐你个名字好罢？”
“世有冥顽不灵一说，你这骨子里的性子也不知是不是随了我，这般将来化了人身可要如何是好。”
“你可要记得，冥灵二字往后便是你的名字，我也算你半个恩人，将你带来这里是我一人孤意而为，谨记三百年内不得出这彭蒙山，往后再有仇家上门也寻不到你这里……”
“冥灵，好好活下去，等我再回来找你。”
未几，我听见钱铿唤我一声:“冥灵，你在想什么？”
我晃了晃脑袋，右手按上左肩揉了揉，边走向溪畔边同他道:“这么说，你不是活了有七百岁？看来你在人间混的不错，怎么不见小椿？斥荌姑姑如今可有恙否？”
他凑过来笑道:“你斥荌姑姑过阵子也是要上山的，这里布了结界，她还上不来，我这刚刚死了儿子估莫着你也该醒了，办完丧事就来看看你。”
我掬一捧山泉水洗了把脸，心血来潮问道:“老头儿，你这死了几个儿子了都？”
他又一掌盖下来，给我巧妙避过后愤然道:“怎么？还想进去呆个千儿二百年的？”
我借着月光打量他的脸，温润柔和的一张脸，这个怪物总是能一百年蛰伏一次返老还童，真苦了斥荌姑姑等了一百年又一百年才轮回到他俩再相遇。
我顺势靠在一旁树干上，合上眼睛悠悠道:“你接着说。”
钱铿本是给我惹习惯了的人，说实在的也没有多在意我这般恶言相向，歪了歪脖子哼哼两声后继续道:“小椿在你进去没多久转世历劫去了，如今这个时节也该回来了才对。”
我睁开眼讶然道:“历劫？”
他理了理袍子就势在我身旁坐下来，了然道:“对啊，历劫，你还当谁都跟你一样仙胎护佑不受这因果轮回之苦？小椿这一世也该到头了，前几十年我还在朝歌见过她来着，她没有将我认出来，我还想提点提点她来着，结果她将我当个怪物，差点害我又死一次。”
我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大树，碧绿的枝干和苍天的绿荫，这棵树较我来说还要年纪小一些，正是小椿的真身，想我刚刚和九凤分开那年，天地之间茫茫一片，我红樱树身平白掉下一滴泪来，泪水注入彭蒙山脉，借着九曲溪水的滋润以及天地之灵气，一夜之间长出苍天的枝干，那大概是我盼着九凤留下来的念头化成的罢。
在我化成人形的时候它还只是棵树，后来我遇见了钱铿，钱铿是个头发长见识广说话不饶人又死不掉的家伙。
钱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椿。
我问道:“老头儿，小椿这一世叫的什么名字？有机会我去看看她。”
钱铿眯着眼睛想了想，了然道:“哦，妲己，苏妲己。”
我反复念叨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在哪里听过，又觉得不切实际，我实在是个睡了两百年的人，对这个世道还有些生涩。
钱铿在同我津津乐道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被我连拖带拽无情地赶下了山，原谅我刚刚塑成人身还需要些时日调息调息，他这样的一个话匣子，实在是难以满足我渴望耳根子清静的微小要求。
接着风和日丽的一个晌午，我打坐静修整整九九八十一日后，彭蒙山迎来了第一个客人，说起来实在算不上客人。
客人一身青碧色罗裙，徒步而来时发间一支铜簪上坠着的流苏叮咚作响，扬起明媚精致的一张脸，如山岭上接连不断盛开的从丛山桃，真是再靓丽不过的风景。
我笑了笑，收拾着站起来道:“小椿回来了。”
她应声愣了愣，打量着我，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见我笑的灿烂，她才不可置信地拥上来，泪水湿了我的后背:“真的是你！冥灵姐姐，你，你可醒了…”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这样梨花带雨的姑娘，只好拍拍她的背，轻声道:“是，我醒了。你走人间这一趟，过得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抽抽搭搭哭的像个小孩子。
是夜。
满天星子像是瑶池仙子不幸打碎的玉盘，星河之上，我拉着小椿坐在云端看星星。
大概了解了她身上发生的事后，想了半天该怎么安慰她，满腔肺腑之言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想她大概是历了个情劫，因为这样怅然的神色我只在两百年前九曲溪里我的影子里看过，那时候我每天睁眼，眼里心里都只有九凤一个人。还没等我开口，小椿突兀道:“姐姐，她们说我是个坏女人。”
她的声音在漫漫山风里被山风扯的破碎，我想她这个劫历的太悲凉。
她又道:“我其实也不想这样做，他们说我害了他，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我真的很爱他，可他的眼里只有江山社稷，我努力地让他眼里只有我，却借手毁了他的一切…姐姐，我后悔了。”
我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不是你的错，这本就是纣王的劫数。就算没有你，商汤也是要亡的。”
她抬起头抹了把泪，俨然正色道:“姐姐，我想去找他。”
我愕然:“你疯了？常人轮回可不比我等转世这样容易，量其功德而论，不知要何年何月轮得到他商子履，你我只不过一介树妖，又能从何找起。”
她笑一笑道:“没关系的，反正我终年在这里修行也没个结果，我欠他的太多，欠人的终归是要还的。”
很多年后，我想起这个充满着星辰和浩瀚云海的夜晚，想起这个为情所困，轻易放弃自身百年修为的女子的一席话，不知不觉落了满面的泪水。
我背着钱铿送走了小椿，她什么也没有拿走，就这样只身一人踏上无期的一条路。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她走，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里的东西，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然和诚挚，小椿也有了感情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她未来会因此遗憾。
钱铿再次上山果然带来了斥荌姑姑，同行的还有他最钟意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武一个叫夷，也是活得最久的，不知道是不是真得遗传了他亲爹。
算起来钱铿这个老家伙统共讨过四十九位夫人，生过五十四个儿子，每个夫人儿子都避不过生死之轮回，到如今，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同已经有些白发横生的斥荌姑姑坐在一处，对面的两个中年小伙还要叫他一声父亲，可叹苍天真是无眼。
我没有同钱铿讲起小椿的经历，但我想他这么个人精，心里一定比我清楚，小椿这么些年，又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我们都知道，小椿回不来了。
日子如同不回头的流水般匆匆向前逝去，人间几十载商朝一灭，周氏一族鲤鱼跃龙门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将整个商汤赶出版图并终于平定下来。钱铿丢了官职，葬送掉了整整一个大彭国，假死逃生后，携斥荌姑姑和战乱里带一口气苟活下来的彭武彭夷两兄弟，来彭蒙山避世间之战火。
同一年的秋天，在种着漫天火红的枫叶，像被无名大火烧过的山岗上，我们葬下了彭武和彭夷两兄弟。
我还记得彭夷临终前握住我的手，哽咽着自两百年前彭蒙山脚一瞥对我一见钟情，两百年前他偷吃了菩提树上千年一生的菩提子才得以长寿至今，贪生这两百余年只是为了等我回来，只是到我醒来才发现我们之间永远不同，他不像钱铿那样有长寿的能力，菩提子效用有限，他会老也会死，没有始终站在我身边的能力，连陪着我守在这里这样一件事都做不到。
我震惊听完他这一席话，身旁白发苍苍的斥荌姑姑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们把那座山岗起名武夷山，两百多年前彭武彭夷出生在这里，如此也算是落叶归根。
当夜我翻来覆去总睡不着，睁着眼睛透过漆黑的四周，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阙梦华一朝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