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姒传》鹊阿

3、万古人间四月天

　　叮铃铃……叮铃铃……
　　“啊，娘，你快过来看看，这里有个死人！”
　　“啊呀！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老爷，快来看看，还是个有气儿的孩子。”

　　我睁开眼，摇晃着的马车实在令我一阵头晕目眩。
　　一样貌端庄的妇人正手揩着张帕子抚着我的脸，我一醒，她愣了愣，猛地将手缩回，尴尬笑道:“孩子，你醒了。”
　　我开始打量这个马车，繁复的花纹修饰的车顶，妇人一身不露山水的富贵，正面色祥和将我望着。
　　车帘突的被人掀起，桃木珠串起的帘子一阵叮咚作响，探进马车的男人面色惊慌道:“如何？”
　　妇人摆摆手道:“没事儿，你可紧着马车。快到了没有？”
　　男人一笑道:“就在前面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认清自己居然投生为一垂髫少女时略微一惊，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和蓬乱的头发无不彰显这副身躯的身份。妇人就要来扶我，担心道:“孩子，你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我猛地下榻直挺挺跪下，学着钱铿与我讲过的那些话本子里落魄被救的流□□道:“夫人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报。”
　　妇人愣了愣，伸手将我扶起，笑道:“身逢乱世，外头都是些妻离子散的可怜人。想必你也是没了家人罢？”
　　我心下一松，抬头淡淡道:“我摔坏了脑袋，不记得了。”
　　妇人目光里闪过不忍，捋了捋我前额碎发，和蔼道:“你放心，我救了你，从此便是你的家人，你跟着我便可不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好孩子，受了很多苦吧，真是委屈你了。”
　　我看着她，神色间全然是可亲可敬，实在是不像个要害人的人。
　　我点点头。马车骤停，妇人扶了我一把，车帘再次被掀起，外头笑嘻嘻探进来一个不过十三四岁大的少年郎。
　　少年郎着一身天蓝色对襟窄袖右衽，扬起的一张脸粉雕玉琢，如朗朗月光徒然照亮山河万里，真是漂亮得不行的一张脸。

　　妇人拉我的手踏下车阶，日头大得不得了，我抬袖挡了挡日光，眯着眼打量这一行三人，驾车的男人一身棕黑色织锦袍，肤色也是接近桐色。少年同样被妇人牵在手里，趁着二人说话，他往后拉了拉我的袖子，笑着同我眨啊眨的眨眼睛。
　　我愣了愣，想到自己大概是给他当成他的好伙伴了，又想自己堂堂一介五百岁的老树仙竟还要同这般大的孩子玩在一处，便不由得替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两人谈话结束，我这副身子像是之前受了很重的内伤，一时有些耳鸣，听得不甚真切，也不晓得还会留下什么病根。
　　妇人弯下腰看着我，指了指跟前那栋非凡气派的房子，石柱雕刻繁复花纹简直栩栩如生，房檐上两只喜鹊叫得正欢。
　　妇人摸摸我的头:“孩子，这里是我的家，以后也就是你的家了。”

　　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
　　我笑起来，任凭妇人拉着手介绍那少年，少年抢着声音道:“我叫姒浀！以后啊，我就是你哥哥啦。”
　　他说着跑到我面前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就要抽开，注目到妇人的目光，还是咬咬牙任他握在手里。
　　妇人嗔怪道:“好你个小子，天天嚷着要个妹妹，如今来了个这样水灵灵的妹妹，往后可要高兴坏了。”
　　我抬头看了眼姒浀，真是好漂亮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是我的哥哥，以前我总羡慕钱铿有一堆夫人和子女，如今我也要借着历劫的光，有自己的家人了。
　　母亲碍于天色近晚和我的身体原因，匆匆将我安置在西南的一个小院子里，吩咐几个婢子匆匆与我梳洗完毕后又亲自看我喝下安神药睡稳了才离开。我闭上眼，思绪翻涌，觉得不切实际又是异常欣喜。脑袋昏沉时依稀记得这院子不大，却是清幽淡雅，种满了大片大片的蜀葵花。

　　次日清晨，待两个侍女将我一阵梳洗打扮后，我站在偌大铜镜面前震惊了半晌，蓦然发现这副身子竟像是照着我前世的样子打出来的一样。
　　那两个侍女竟比我还要震惊，我们仨齐齐望着铜镜里小版的人身冥灵，一个大一些的侍女笑起来:“小姐真是天人之姿。”
　　两个人给我梳的标准的螺髻。我晃了晃手里我便宜娘亲强行戴上的玉镯，想起两个时辰前母亲摸着我的头问我:“孩子，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的名字？”
　　我也不记得我当时脑子怎么突然一抽，就像是身体突然失去控制，脑子里完全不经过思考地说:“哥哥叫姒浀，那我便叫姒渺罢，渺茫的渺。”

　　这一身金银珠宝委实令我有些喘不过气，加之这副身子虚地不行，想来是饿了好几天了，到正坐在饭桌前面对一桌山珍海味一时又是无从下口。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疑声道:“渺渺，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吗？”
　　我摇摇头，一旁的姒浀同样夹了一筷子菜过来，笑道:“妹妹想必是同这里生疏罢，这府里上上下下，有人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我笑了笑，便宜父亲呈了碗汤过来:“渺渺啊，爹不常在家，你初来乍到的该去外面多走走才是。”
　　姒浀立即朗声道:“哎我知道我知道！我明个就带妹妹上国公府那里去拜访拜访如何？”
　　我偏头疑惑道:“国公府？”
　　爹一筷子敲到姒浀头上:“听他瞎说，国公府欠了你的？天天跑人家里惹事，你要是还敢带上你妹妹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姒浀嘴上一阵求饶，我却心下隐隐疑惑。
　　母亲扶着我坐下，柔柔道:“你哥哥同国公府里的洪德公子算是有交情，往后要是去了国公府，娘再指认给你。”
　　我含笑颔首应下，见姒浀那里闹的差不多了，母亲吩咐小喜过来收拾桌子，亲自牵着我到后院等大夫瞧病。
　　大夫来过，只吩咐抓了几帖养身子的药材，却没有道明病因。我自己对自己的身体是再清楚不过的，这副身子是受过很重的内伤，好在先前被人搭救过，灌了些内力进去，才勉强维持住。我自己一身修为全数被禁，当务之急怕还是要想个法子解了禁术。

　　日子总是悄然流逝于平淡，我渐渐明白这户人家原是杞县里有名的姒姓大家，看得出姒家是真的想要个女儿，娘待我极好，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我也随姒浀一同以姒渺的身份入了族谱，名正言顺成为姒家女儿。
　　爹总是很忙，闲下来的时候很喜欢同我和姒浀下棋，我上一世出于好奇也同钱铿学过几手，对付他二人实在是绰绰有余。只是我这个年纪，也不好露出太老成的样子叫别人起疑，老是要装幼稚就令人分外的累。
　　比如昨日姒浀刚刚得了洪德公子送的一把九连环，明明我十招之内便可解的步法要眼睁睁看着姒浀解一个下午才解出来，我还得神色充满崇拜地站在一旁拼命鼓掌，还要奶声奶气的说:“哇哥哥，你真厉害。”
　　还有一件十分令人头疼的破事，这件事关于褒国公府褒国公爱子洪德公子。
　　我认识洪德的那一天，也是风和日丽的一个晌午。我面上摊了本书，整个人窝在姒浀新搭的树藤秋千里打瞌睡。昴日星君十分给面子地将日光铺陈地十分匀称，白晃晃的日头里平空冒出来一只过分白而修长的手，那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强忍着喜悦道:“姒浀，我可逮到你了！”
　　我镇定地将书本从脸上一寸一寸地挪下来，镇定道:“你好啊。”
　　我看着他猛地一手取下蒙眼的布条，隐隐露出英俊模样的小脸一寸一寸像火一样烧起来，接着像触雷般猛地将抓着我的那只手收回。
　　我支着身子坐起来，淡淡看他匆匆拱手单膝而跪道:“洪德不该冒犯姑娘。”
　　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眯眯将他搀扶起来道:“洪德哥哥这厢有礼了，我是姒渺，姒浀的妹妹。”
　　他震惊地抬起头，远远跑过来的姒浀笑嘻嘻看着我俩道:“洪德你如何在这？你们认识了啊，话说妹妹你不是在背女经吗？”
　　洪德小脸一片通红，我叹了口气道:“是啊，这女经可真不好背，我背的这么认真还背不下来呢，对吧洪德哥哥？”
　　洪德愣了愣，随即会心一笑:“是啊，妹妹可认真了。”

　　我是后来听说国公府里上上下下就洪德这么一个宝贝独苗的，褒国公一生子息微弱，已是五十岁的高龄，十年前死了老大，三年前死了老二，一个病死一个给马车撞死，真是家门不幸。
　　洪德没有弟弟妹妹，又是同姒浀一般大的年纪，我们的爹是个实打实的忠臣良将，同褒国公关系算比较好，自初见那日，洪德便时常赖着两家的关系跑来同我下棋，一口一个渺渺叫的亲热，我便是有时心烦也碍着他爹的面子出来同他杀两盘。
　　洪德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每次下棋迂回之际还会很贴心的让我两步，随着姒浀的年龄不断的增长，这令我越来越喜欢跟洪德玩，因为洪德总喜欢让着我，反而是姒浀这个哥哥时时为老不尊。
　　洪德有时候会被国公府牵制，国公府只有这么个独苗，洪德从十四岁识事起便接手国公府大小事物。而姒浀这个人精越来越喜欢同爹外出经商，我也随着内伤调养得当开始着手女工和诗书。
　　小喜是娘给我的贴身丫头，小喜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儿，女工做的也是府里最好的。
　　哥哥和爹总是不在家，娘就喜欢拉着我去女娲庙里上香。女娲庙里总是来来往往的很多人，住持是个胡须很长很长的老头儿，娘叫他了鹤大师。
　　我特别喜欢庙里龙延香淡淡透着的禅味，所以每次去拜访了鹤总会各种缘由赖在庙里歇上整整一个晌午。了鹤和娘都拿我没办法。姒家是这杞县里有名的大家，爹早些年的时候同了鹤大师有些交情，娘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自打周宣王薨后，幽王继位，各地势力纷纷躁动，幽王又是个不上进的主。百姓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民间甚至有烹子果腹之说，娘是个善良的人，每每听到这些传闻总是能半夜惊的一身汗。娘把这些事情跟爹说，爹总会笑着嫌娘杞人忧天，娘每天心事重重的，只会常来找了鹤解惑。
　　记得第一次见到了鹤的场景，娘吩咐侍童不要惊扰大师，自个拉着我的手撩开禅帘进门，本在认真念佛的了鹤手中佛珠啪的断开，檀木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娘呀了声，了鹤回过头，盯着我目光如炬像是要将我整个人看穿。我想他这么个快要修成精的人看出我的前世也很正常，便笑盈盈地坦然相视。
　　他弯下腰捡佛珠，我松开娘的手顺势也替他捡，他接过佛珠笑了笑:“小施主真是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