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杂记》阿赤

7、7

　　“少裕还没回来吗？”
　　“哥哥去探亲了。”
　　“探亲？探什么亲？”
　　“这……嗨，反正是个远房亲戚，说了你也不知道，知道也未必认识。”

　　宗康看了看韩沛，微微点头：“那好吧，等他回来替我转告一声，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他说。”
　　韩沛忙不迭地答应：“好、好，他回来我就告诉他。”
　　他急得面红耳赤，不住地眨眼。宗康蹙起眉，回身向里望了望，轻叹一声，终是出了门。
　　见他走了，韩沛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一口气。
　　“哥，他走啦！”

　　屋内探出个小脑袋，韩沃向外瞧了瞧，边擦冷汗边说：“你那也叫说谎？我听都觉得牵强。”
　　“那你怎么不出来自己和他说个清楚？这种事以后别让我干了，慌死我了。”
　　“我就是不愿见他，才让你出马的。算了，下回他再来，你就说我不想见他吧。”
　　韩沛好奇道：“究竟是怎么了？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
　　韩沃倏地脸红，敷衍道：“跟你说不清楚。反正我不想见他。”
　　见哥哥神色古怪，他也不好再问，只讪讪地小声嘀咕：“说不清楚？我看是说不出口。”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韩沛赶忙赔笑，讨好地拉着韩沃的胳膊，说：“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去。”

　　韩沃哪还有心思想晚上吃什么，宗康那一个吻已经让他彻夜辗转难眠了。
　　那日，宗康借为他看诊为由，趁其不备亲了他。
　　韩沃本想反抗，最后却屈服于他纯熟的舌技之下。
　　待他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宗康深情地望着他。再迟钝的人，也能分辨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韩沃心中五味杂陈，慌张而又有些困惑、迷茫。
　　和男人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还是头一回。感觉十分奇妙，明知道他们这么做有悖常理，却抑制不住心脏剧烈跳动。嘴唇柔软的触感，宗康舌尖的温度，使他意志动摇。

　　“少裕，喜欢吗？”
　　他笑得模样着实好看。即便眼中带着几丝暧昧不明的笑意，却毫不影响其在韩沃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正直形象。
　　韩沃怔怔地盯着他的嘴角，注视着，那嘴角缓缓地上扬了，心骤然收缩。
　　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甚至显得危险。

　　他“蹭”地站起，一把推开宗康，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宗康诧异不已，笑容就那么僵了，眼里的喜悦一点点的消失。

　　再去找韩沃，竟是连吃闭门羹。
　　宗康明白，他是有心躲避。

　　方顺义带着韩沃、刘长青一行人佩着刀，直奔赌坊。
　　线人在赌坊外来回踱步，不停地搓着手掌，见方县尉带了人来，便上前急道：“我的天呐！你们可来啦！人就在里头，快把钱给我。”
　　“少不了你的，急什么？兄弟们，进去把他给我绑出来！”
　　方顺义一声令下，众人齐道：“是！”
　　刘长青打头，掀开帘子便往赌坊里去，众人尾随其后，一起冲了进去。
　　只听得里头骚动一片，桌凳翻倒声，兵器械斗声，围观唏嘘声响做一团。
　　线人在外听的胆战心惊，偷瞧一眼方县尉，人家却是司空见惯了，面不改色。

　　不多时，众人就压着个长络腮胡子的彪汉出来。
　　那彪汉被五花大绑着，左眼上戴着黑眼罩，是个独眼龙。
　　那副令人厌恶的贼相，像极了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

　　刘长青嘴角淤青，忍着疼，龇牙咧嘴地汇报：“头儿。胡五已经缉拿归案。”
　　方顺义瞅了眼胡五，转身又去看线人，身后却早就没了他的影子。
　　他嗤笑一声，问胡五话：“你就是杀了孙公林的胡五？”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胡五是也！”

　　刘长青上去就给胡五一耳刮子，骂：“看你说话那流氓相！敢在咱们方县尉面前叫嚣，小心你的狗嘴！”
　　胡五气得怒目圆睁，起身就要去打刘长青，好在其他弟兄压制住，才没闹大。
　　方顺义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招手道：“把他带走！”

　　韩沃跟在刘长青后面，手里还拿着从胡五手里缴来的大刀。
　　方顺义回头见他总是在眨眼，便多留心看了几下。
　　韩沃的右眼已经肿了，眼泪水直淌。

　　方顺义不由关切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被刚才那疯狗打的。”
　　“胡五这狗东西！没事吧？过来让我看看。”
　　“没事，只是肿了一点。”
　　方顺义不依他，厉声道：“过来。”

　　韩沃看方县尉板起了脸，只好过去让他检查伤势。
　　方顺义轻轻撑开他的眼皮，疼得他“嘶”地低唤一声。

　　“很疼是吗？”
　　“没什么，小意思。”
　　“那么多人抓胡五，你何必要争着挨他的拳头，让长青那小子去不就行了？看，白挨了一拳。”
　　韩沃一下傻了。这话是方县尉说的吗？他居然要他学着偷懒讨巧？
　　方顺义自觉说错了话，干咳一声，澄清道：“我的意思是……刘长青的功夫在你之上，他一个人就能制服胡五。”

　　韩沃泄气地耷下脑袋，沉声说：“我回去了。”
　　“等等！”
　　韩沃回过头，眼前模糊，看不清方县尉的脸。
　　方顺义几步上前，伸出手犹豫片刻，还是触上他的脸，轻轻地抚摩。
　　“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谨慎，别再像这样让自己受伤，知道吗？”
　　“知道了。”韩沃没觉察出他言行间的真情流露，应了一声，就要回衙门。

　　方顺义看他什么都不明白，心里憋闷。
　　再想到，他和那个宗康就能成天粘在一块儿，更不是滋味了。
　　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旁，接过他手里的大刀，单手将他揽进怀里。

　　韩沃愣了愣，没心没肺地傻笑道：“我看得见，不用扶我。”
　　“我不是担心你，是担心你手上的刀。就你那莽撞的个性，指不定一会儿就把刀戳在谁的身上呢。”
　　韩沃听罢，大笑：“哈哈，您说的有理，我听您的。”
　　方顺义痴痴地看着他笑，跟着微笑起来，趁着难得的机会，把他搂得紧紧的。

　　宗平出门办事，回家的途中竟见到韩沃和他那些“哥哥”们同穿吏服，随身佩刀，风风火火的从赌坊中捉了个彪汉。
　　那架势，绝不是普通百姓闹事，明摆着是官差缉拿要犯啊！
　　回去把所见一切，一股脑全告诉了宗康。
　　宗康沉默片刻，问：“他们看到你了吗？”
　　“没有。韩沃眼睛被人打肿了，那个称是他哥哥的人搂着他回的家。”
　　宗平说完，忙去观察少爷的表情。

　　宗康冷面自问：“我会是傻子吗？”
　　“少爷聪明过人，怎么可能会是傻子？要说傻，我看那个韩沃才……”
　　“韩公子是你说得的？”宗康怒道。
　　“小的知错了。”

　　宗康起身推开房门，院中被月光笼罩着，带着淡淡的忧伤。
　　他叹息道：“都这样了，还是不行吗？”
　　宗平不敢多问，静静地站在一旁。
　　宗康忽然转身，盯着他看。
　　宗平吓了一跳，怯怯问：“少爷，您想说什么？”
　　“备马。”
　　“去哪儿？”
　　“韩家。”

　　韩沛刚打了井水，想为韩沃的用手巾凉敷祛肿。却听大门被人拍响，不耐烦地过去，骂道：“拍什么拍，坏了你赔啊？”
　　门打开，宗康一脚踏了进来，宗平拉着韩沛不让他走。
　　韩沛这才反应过来，大叫：“宗少爷，我哥不在家！”
　　宗康全然不理睬，径自去了韩沃的屋，一脚踹开了门。

　　“谁惹你了？踹门做什么？门跟你又没仇。刚才是谁敲门啊？”
　　韩沃正用手巾轻按着眼睛，也没细看来人是谁。
　　宗康冷眼望着他，面色阴沉。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韩沃定睛看去，惊的翻身就往被子里钻，边躲边说：“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你不是去探亲了吗？”
　　宗康一把揭开被子，逼着他正视自己。
　　韩沃红着脸，半晌才答：“我……我才回来。”
　　“是吗？回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都来找你好几回了，总说不在。”
　　韩沃厚着脸皮问：“找我什么事啊？”
　　“你怎么看我？喜欢我吗？”
　　韩沃扯起被子，挡着嘴，道：“我们是朋友，我……当然喜欢你。”
　　宗康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懂我的意思，别装傻。再问一遍，你怎么看我，喜欢我吗？”

　　韩沃被他逼急了，推开他又想跑。这次宗康不会再放他走，牢牢抓住他的手，将他按倒在床上。
　　用自己的身体压着他，直视他的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眼中却带着怒意。

　　“你别逼我……”
　　“少裕，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宗康垂下眼帘，道：“你只有一个弟弟，哪还有什么哥哥？更别提有十几个兄弟。”
　　韩沃不知如何回答，那是他当初随口编的谎话，根本就没想过怎么圆谎。
　　“我又不傻，到你家这么多次，一回也没见过你的哥哥们。也没听你弟弟提起还有别的哥哥。一直不问，只因为我愿意相信你。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
　　“我还骗你什么了？”

　　“你说在帮别人干活，今天却有人见到你身着吏服，与官差一起捉拿人犯。这又是为何？”
　　“我……”
　　“你说不出理由？”宗康失望地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已化为悲伤。“你不是说，与人相交，靠的是心。你用心了吗？”
　　“没错，我们宗家是靠柜坊发家，但这些年来并未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你若是想借口与我交好，查探宗家生意，我可以告诉你真金不怕火炼。代我转告你们许大人，若再是利用我的感情，宗家绝不会甘愿受这屈辱。”

　　韩沃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眼中却噙满了泪水。
　　“收起你的眼泪。我明白，这不是为我而流的。”
　　他放开韩沃，注视良久，起身离开。
　　行至门前，回身道：“即便这些日子的幸福都是假的，我的感情却是真的。”

　　跳动的心猛地收缩，痛极了。
　　他开口，想要挽留，嘴里只说出：“子健，我……”
　　宗康头也不回的走了，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夜晚月色朦胧，风吹散别离的伤感，心底的痛淡淡弥漫。
　　肿痛的眼被泪水腌得更痛了。
　　他不明白，这样一个想拒绝，心底却又眷恋着的男人。这个叫宗康的人，竟能使他哭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