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杂记》阿赤

8、8

　　许大人在新颁布的政令上钤好了大印。
　　丘岁寒小心收好，又把一叠待批的文书递给他。

　　“哎，又有这么多。”
　　丘岁寒睨了他眼，自己昨天看的文书比这多得多，这点就抱怨，哪有大人的样子。
　　他不屑的表情被许大人看在眼里，问：“怎么了，不高兴？”
　　“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早点下去歇息吧，也不早了。”
　　“大人不休息，岁寒又怎敢先休息呢？”
　　许大人满意地点点头，道：“这里上上下下，也只有你是我最放心的。瞧瞧韩沃，再看看成录事，一个迷糊莽撞，一个贪杯误事。李元又太过圆滑事故，方顺义人倒是不错，就是杀气太重。你说说，怎么都这样呢？岁寒，这么多人之中，我对你最满意。相貌不凡，谈吐不俗。最重要的是知道进退，懂得体谅他人。”
　　见他夸了半天，就是不说重点，不免心里犯起了嘀咕。
　　许志雄顿了顿，与丘岁寒眼神交流了片刻，才讲到了重点。
　　“岁寒啊，我有个妹子，今年十八了。模样没话说，琴棋书画虽算不上样样精通，但也都能略晓一二。你今年也二十了吧？不如……”
　　丘岁寒听出了门道，忙推辞：“大人，使不得！”
　　“怎么了？”
　　“我高攀不上令妹。”
　　许大人笑说：“攀得上，攀得上。要说高攀，恐怕是我家妹子高攀了你呢。”
　　“大人千万别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这件事，大人还是别再提了。”
　　“难道是已定了亲事？”
　　“这倒没有。”
　　“那是为何？”许大人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就是不答应呢？
　　丘岁寒犹豫再三，终是一咬牙道：“我不喜欢女人。”
　　“什么？”许大人大叫一声。
　　“为了令妹的终身幸福，还请大人另觅人选吧。”

　　许志雄吃惊不已，眨巴着眼睛，半晌不语。
　　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会不喜欢女人？换言之，不喜欢女人……那就是喜欢男人了？
　　忙向丘岁寒望去，认真彻底地打量了他一番。

　　丘岁寒因泄露了自己的秘密而羞愤不已。
　　这会儿有被他从头到脚的乱看，不禁羞愤，却碍着面子，道：“请大人替我保守秘密。岁寒先行一步。”

　　韩沃垂头丧气地往签押房去。丘岁寒迎面出来，满脸怒气。
　　刚想与他招呼，人已经走得老远。
　　心中当即“咯噔”一声。看来丘主簿是在许大人那里受气了。
　　许大人的心情准是糟透了，否则向来受到器重的丘主簿怎么也会被训呢？
　　这节骨眼上，自己再送上门去，还不被骂得狗血淋头？立刻打起了退堂鼓，掉头往回走。
　　刘长青正巧过来，见他鬼鬼祟祟的，一把就拽住了他。

　　“又想溜差？非让大人治治你！”
　　“别别，我可没溜。你别拉我去见大人。”
　　趁刘长青分神，赶忙挣脱，躲去了一边。

　　刘长青满腹狐疑地盯着他，问：“肯定是干什么亏心事了吧？说，你干什么了！”
　　韩沃恼道：“我干什么啦？我什么都没干！让开，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见他底气十足，刘长青不阴不阳地说：“得，去吧去吧，大家都没干正经事就你一个人干啦！”
　　韩沃气得瞪了他一眼，拔脚就走。
　　刘长青思前想后，觉得可疑，赶忙去找盯宗康的兄弟问话去。

　　许大人气得直哆嗦，指着韩沃，劈头盖脸地骂。
　　“干脆叫你祖宗得了！”
　　韩沃心虚地低下头，方顺义也不便再帮他说好话。
　　刘长青已把韩沃身份暴露，与宗康结交的事情上禀了许大人。
　　许大人的计划泡汤了，还担心着宗康有心报复。
　　当官的最惧树敌，对方久居京城，且于京畿乃至各地都有生意，人脉之广自是不必说的，朝廷里结识高官也是常事。
　　他一个七品芝麻小官，若是被上头随意寻个罪名，也吃不了兜着走。
　　至此地步，怪谁？
　　一眼扫向韩沃，惊得他后背发寒。

　　方顺义瞪了眼刘长青，对许大人道：“大人。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韩沃。”
　　“方县尉，你又想为他开脱？”
　　“并非想为他开脱。从一开始韩沃中暑被救说起，他不是故意要宗康救他的。而我们贸然上宗家寻人，他也并不知情。”
　　“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件事，终归要有个说法。让他自己去找宗康解释，说不通，他只能离开衙门了。”
　　“大人！”

　　韩沃按住方顺义，道：“大人放心，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参与，与其他人无关。”
　　许大人叹息道：“你能这么说就好。韩沛不是要进京参加省试了吗？这次知贡举的礼部侍郎高大人是我的恩师，我可以写一封举荐信。”
　　韩沃咬牙，答谢：“那就多谢大人了。”

　　方顺义惊讶之余，紧紧攥起了拳头。
　　韩沃冲他勉强一笑，面色苍白如纸。
　　一直在旁不敢言语的刘长青见此场面，不由得懊悔。本以为大人只会小惩一番，又怎会料到成了这样？

　　心力交瘁的韩沃站在宗家大门外发呆。
　　宗平正巧出来，一见到他，便换了副嘴脸。
　　“你这个骗子！我家少爷不会见你的，快走！”
　　边说边将他推开了几步远，韩沃没有辩驳，仍定定盯住大门。

　　宗平见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却是没有反应。
　　又唤了声“喂！”
　　韩沃连眼都没眨一下，他才惊道：“傻了？”
　　赶忙回身跑进了府中禀报。
　　韩沃抬起头，看了看又关上了的大门，索性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少裕？”

　　回身探去，宗康正注视着他。
　　“子健。”
　　宗康面色一沉，道：“听宗平说，你一直在门外。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不必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回去吧。”
　　说着，转身便走。
　　韩沃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宗平大叫：“你干什么？”
　　韩沃恼道：“听我说几句会死啊！”
　　宗康一怔，态度稍稍缓和：“好，你说。”

　　“是我骗了你。但我并没有恶意，许大人只是让我查查你的底细。你又没被怎么样，干吗把我看成十恶不赦的坏蛋，避之不急？”
　　“我没有把你看成十恶不赦的坏蛋。”
　　韩沃结巴着说：“可……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坏蛋。”
　　“哎……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坏人。只是因为你骗了我，仅此而已。放心吧，我不会找你们许大人的麻烦。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笑着，眼里却没有一丝感情。
　　韩沃心里凉了半截，却真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了。
　　在宗康看来，他现在的行为或许是滑稽可笑的。
　　但他不是说过，对自己的感情是真的吗？他还喜欢自己吗？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韩沃没有胆量解开心底的疑惑，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尽量显得平静的离开。

　　宗康站在门前，出神地想着什么。
　　“少爷。”
　　“怎么了？”
　　“人已经走远了。”
　　“要你告诉我，难道我没长眼睛吗？”
　　宗康斜了宗平一眼，紧跟着却狡黠一笑。

　　正准备回衙门向许大人交差。刘长青和几个衙役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韩沃冷眼看着他们，欲往里去，却被他们硬是拽住了。

　　“干什么啊！”
　　“里头炸开锅啦！”
　　“什么炸开锅？说明白点。”
　　“丘主簿竟然拿茶壶砸了许大人，两人在签押房里又吵又闹的。”

　　韩沃不信，笑说：“胡说八道。丘主簿斯文有礼，怎么会像你们说的那样撒泼？”
　　刘长青道：“别不信，听说他们就是为了你闹起来的。”
　　“为了我？”韩沃指着自己的鼻梁，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众人。
　　“你还不知道吧，丘主簿喜欢男人！”

　　签押房里。
　　许大人捂着后脑勺，指缝中渗出滴滴鲜血。
　　丘岁寒不解气地抄起桌上的砚台，掂了掂，觉得正合适。
　　许大人慌了，好言劝阻：“岁寒！你究竟喝了多少？冷静点！”
　　“你这个糊涂官！管我喝多少！今天我非砸死你！”
　　“哎哟，我的妈呀！”

　　丘岁寒顺手将砚台砸了过去，“啪”地撞在了墙上，四分五裂地碎了。
　　许大人躲在桌子后面，看了看碎裂的砚台，忙舒了一口气，却是惊魂为定。

　　“偏了？你给我等着。”丘岁寒不依不饶的又拾起了镇纸。
　　许大人“哇”了一声，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的丘岁寒，饶了一圈，没见到许志雄的影子。
　　口中念念有词：“大人！大人，你跑哪儿去了？岁寒……有要事禀报。”
　　许大人头疼的厉害，也不知道丘岁寒喝醉了居然这般疯狂，一时麻痹大意，就被他把头给打破了。
　　传出去，脸真是丢大了。
　　不行！怎么说也得保住官威！

　　“这个糊涂官……我喜欢男人怎么了？要你多管闲事！人家韩沃交个朋友，也碍着你的事了？怕惹祸上身，让个孩子当替罪羊，丢不丢人啊你！许志雄，给我出来！”
　　他嚷着向四周张望，却觉得屋子在转，眼睛都被晃花了。
　　摇摇头，又要开口大骂。
　　许大人钻出了桌底，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

　　丘岁寒冷笑一声，摇晃着身子，道：“哟，肯出来啦？”
　　许大人干脆不捂那伤口了，挺直脊梁，说：“本官行的正，坐的端。才、才不怕你，今天就当是你酒后无德，误伤了本官，也不跟你追究了，快退下吧。”
　　“退什么退？现在整个衙门里的人都知道我喜欢男人啦！多亏大人您啦！”
　　“我没说。我发誓。”许志雄信誓旦旦地竖起三根手指。
　　丘岁寒怒上心头，道：“我剁了你的手！”

　　上去就要砸他的手指，许大人一惊，连忙要跑，却一头撞翻了他。
　　眼看要跌倒，他又去扯许志雄的衣服。
　　连带着，二人跌做一团。丘岁寒压在许志雄的上面，四目相对着。

　　许大人见丘岁寒眼神不对，脸色发白地小声告诫：“千万别……千万……呜……”
　　丘岁寒坏笑一声，狠狠地亲上了许志雄的嘴。
　　许志雄两眼一瞪，牙关紧咬，坚持着要死守最后防线。
　　丘岁寒嘲讽道：“省省吧。”
　　一捏他下巴，他“啊”地叫了声，便被丘岁寒的舌头侵占了“领地”。

　　韩沃等人一头冲进签押房，本想劝架。谁知竟是撞见两位大人滚在地上，缠绵热吻。
　　众人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刘长青麻木地碰碰了身边人，喃喃道：“快掐我。”
　　“哎哟，是真的！”被捏痛了，他恍然大悟地叫了出来。

　　许大人瞥见众人站在一旁，忙招手想搬救兵。
　　丘岁寒余光一斜，只觉得吐了一口恶气。压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探入他的衣底。
　　刘长青见鬼似的大叫：“烂眼睛啦！”
　　便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韩沃等人不知所措地看了一会儿，见两人越来越旁若无人地行事，都红着脸退了出去。
　　许大人眼泪都出来了，丘岁寒这才停手。
　　扬眉吐气的感觉原是这般滋味。他的酒劲已经过了，松开手，起身向许志雄行礼。
　　“大人说的对，是我酒后无德，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我忽然想起，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先走一步。”
　　许大人皱着眉，咧着嘴，猛地摇头。
　　丘岁寒掩口笑着小跑出去。
　　刚出门，就听里头传出杀猪般的惨叫，真是大快人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