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杂记》阿赤

5、5

　　方顺义手里拿着公文，却凝望着窗外出神。
　　刘长青凑近他，见他没有反应，便干咳一声。
　　“头儿，您看这监视宗家的事……”
　　“继续监视，这还用问？”
　　方顺义就手搁下公文，起身踱至窗前。
　　刘长青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咧咧嘴，说：“可是韩沃现在总和宗家少爷在一块儿，这怎么监视呀？”
　　“你说什么？”方顺义猛然回身，仿佛没听清他说的话。
　　刘长青忙又说了一遍：“韩沃和宗康在一块儿。”
　　方顺义斜了他一眼，冷声道：“谁要你重复了？接着盯。你把韩沃给我叫来。”

　　韩沃被刘长青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恶心到了，起着鸡皮疙瘩去找方顺义。
　　方顺义听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看了看他。
　　韩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犯错了？没有啊，最近都没有差事交给他。还是说得罪了方县尉？也不像，前几天方县尉还帮他开脱呢。
　　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又不敢随便开口。

　　“你和宗康常见面？”
　　方顺义缓声问去，话里杂着几丝酸意，脸上却是波澜不兴的。
　　韩沃老实答：“见过几回。”
　　“然后呢？”
　　“我跟他做了朋友。”

　　方顺义问不出话了，韩沃简直就是缺心眼。居然跑去和嫌疑犯拜了把子……
　　“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许大人下令密切监视的人物吗？”
　　韩沃想了想，说：“知道。但也没人说不能跟他做朋友吧？我看他也不像是为非作歹的人。”
　　“你看？这话可别跟许大人提，否则连我也帮不了你了。”
　　“方县尉，我……做错了吗？难道不能和宗康交朋友？”
　　“不是不能。只是现在他还在被监视着，你也是官府里的，和他交了朋友被大伙知道也是不好的。”
　　“可是我觉得他很可怜。”

　　方顺义一愣，可怜？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韩沃憨憨地笑了：“我是穷惯了的，打小就在外头和同龄的小子一起调皮捣蛋，也不知道寂寞是怎么一回事。倒是他吧，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连个跟他差不多大的朋友都没有。您说，他是不是很值得同情？”
　　他眨了眨眼，等着方顺义表示赞同。方顺义却迟迟不肯表态。
　　方县尉冷笑。
　　看来那个宗康绝非等闲之辈，三言两语就把韩沃骗了。
　　扮孤独？博同情？
　　这都是些老手段了，亏他还是位大少爷，就想出这种烂招。
　　可眼下，韩沃头脑简单，居然也肯相信。
　　既然那位少爷搭上了韩沃，那他不如就顺水推舟吧！

　　“是有些值得同情。”方顺义微微点头，探着韩沃的情绪。
　　韩沃果然惊喜道：“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愧是方县尉，就是比别人开化。”
　　方顺义心中苦叹：这小子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
　　他怜惜地拥住韩沃。韩沃局促地挺直身子，偷偷瞥了眼方顺义。
　　方顺义依依不舍的松开他，摸着他的脑袋，说：“都十六了，是个男人了。想交朋友就交吧，谁敢议论这件事，我自会替你压他们。不过，他要是对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已然听不清了。
　　“方县尉，你对我真好！”

　　方顺义苦笑，他也不是什么圣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对他好呢？只是这个傻小子什么都不懂。
　　这样简单的一个傻小子要如何与宗康那种久经商场的男人做朋友？
　　只能早些调查清楚宗家人，省得傻小子被宗康骗。
　　想至此处，不禁蹙眉低叹。
　　韩沃浑然不知方县尉的苦处，还乐呵呵地想着一会儿跟宗康吃饭会有什么好菜。

　　自从韩沃和宗康成了朋友，宗康便殷勤地邀请他到处吃喝玩乐。
　　韩沃白天得去衙门，只得谎称又份工要做。宗康也不细问，嘱咐他要多注意身体，又送了好些滋补药材。
　　韩沃家境贫寒，哪见过这些好东西？总紧张有人知晓了，会动坏点子，便叫韩沛把东西一起藏在自家的地窖里。
　　宗康送的多了，反而让他心里有负担，就对宗康说：“别再送东西给我了。吃也吃不完，用也用不上，不如你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干什么？给你不是一样的吗？”
　　“谁说一样？我家地窖里最近泛潮，我怕东西霉了……”
　　见他一本正经地思考着，宗康“扑哧”笑出了声。
　　韩沃不悦道：“就知道笑。你怎么老是笑我呀？我、我有这么好笑吗？”
　　“你不是好笑，是可爱……太可爱了。”宗康强忍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头。

　　韩沃一努嘴，往旁边瞧去，发现不远处刘长青正躲在墙边偷偷望着他们。
　　他心叫不好！还盯着宗康呢！
　　他跟在宗康身边绝对有妨碍公务的嫌疑啊。可是宗康这么高兴，也不好扫人家的兴致。
　　韩沃悄悄凑到宗康耳边，小声道：“快跟我走！”
　　宗康诧异地看向他，既而轻轻一笑。

　　韩沃拽着宗康拐进一条小巷，大步走着，也不说一句话，显得十分紧张。宗康好奇地跟在后面，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目光却不时聚于他们交叠的手上。
　　终于停了下来，韩沃喘着气对宗康说：“到了。”
　　宗康环顾四里，纳闷问道：“这是哪里？”
　　“我家。”韩沃说完，又向左右张望了几回，见没人跟来，才喊门。

　　韩沛刚把门打开，韩沃就把宗康一把塞进了门内，鬼头鬼脑，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地从门缝往外瞧了一阵。
　　倏地直起身子，对韩沛说：“上门闩！”
　　“哥，你撞鬼啦？神神叨叨的。”韩沛嘟囔道，随手上了门闩。
　　一转身，见哥哥旁边站了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不由得羞红了脸。

　　宗康看看韩沛，问韩沃：“是你弟弟吧？”
　　“我弟弟韩沛，韩沛，这就是我说的宗康宗少爷。”
　　韩沛行了礼，问好：“宗少爷。”
　　宗康笑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你和你哥一样可爱，叫你韩小弟可以吗？”
　　韩沛受宠若惊，忙点头：“可以，宗少爷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哥，你和宗少爷进屋聊吧，我去给你们泡茶。”
　　他笑了笑，乐呵呵地去沏茶了。

　　“你弟弟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
　　韩沃道：“我们长得是像，不过他比我长得好看多了。”
　　“谁说的？我倒是觉得你更好看。”
　　宗康淡淡说道，没有看已经脸红的韩沃，径自坐下。
　　韩沃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越发不明白最近怎么这么容易脸红了？
　　偷偷看向宗康，他却是一脸坦然。

　　就近坐下，宗康冲他一笑，叫他更不好意思了。
　　宗康笑得真好看。

　　“你怎么突然领我上你家来了？”
　　“成天花你的银子，挺过意不去的。还不如来我这穷地方坐坐，又不用花钱。”
　　“就这样？害我空欢喜一场……银子对我来说没什么好稀罕的，倒是你……”
　　他顿住话，凝视韩沃，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柔的抚摩起来。
　　韩沃猛地一怔，错愕地盯住宗康。
　　宗康得逞一笑，探身向前，勾过他的下巴，目光移向那红润小巧的唇。
　　“倒是你总让我牵肠挂肚的。”

　　韩沃身子就那么僵了，嘴唇动了动，本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可那么一动，倒像是在引诱宗康了。
　　宗康勾唇浅笑，正要俯身吻去，韩沛却走了进来。

　　“茶来了……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宗康悻悻地站了起来，侧首望向韩沃，道：“你哥哥眼里进了沙子，我帮他瞧瞧。”
　　韩沃又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宗康。
　　韩沛恍然大悟道：“噢，这样啊。喝茶吧。”

　　宗康见韩沛倒茶，觑着空笑着回望了韩沃一眼。
　　韩沃呆了，他突然意识到，宗康似乎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