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杂记》阿赤

4、4

　　韩沃头晕脑胀的出了衙门，直奔街角医馆。
　　一整天，他遇到多少事情？最该怨的就是那个什么宗康。
　　什么玩意儿！又是要给钱，又是喂药的，闹不明白。富人是不是都像他那样古怪？
　　还有，方县尉为什么要握住他的手？又为什么要庇护他？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出门就没翻翻黄历！

　　一屁股坐下，垂头丧气地对大夫说：“您老快给我瞧瞧，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大夫小眼耽去，拉长嗓子问：“哪儿不舒服啊——”
　　“哪都不舒服。前会儿子刚中过暑，如今还难过着。”
　　“看你这样子还有的活，伸舌头。行了行了，不用吐那么多……再给你号个脉。”
　　韩沃伸出手，四下张望，不禁愣了神。

　　外头那家伙长得可真面熟……

　　大夫诊着脉，忽感脉象紊乱，喃喃道：“哟，怎么突然乱了？”
　　宗康笑盈盈地立在门前，见韩沃发现了自己，微微颔首。
　　韩沃扯出个难看笑脸，道：“是你啊。”
　　宗康听得，眼中一亮，上前关切道：“好些了吗？怎么又上医馆来了，莫非又严重了？”
　　“小毛病，不妨事……”

　　大夫却郑重说：“这位小哥脉大而有力，却是来盛去衰，洪脉之相也。况其舌红且干，面红身热，头痛晕眩，乃是暑厥之症。”
　　宗康闻言，道：“先前韩公子昏厥之时，谵妄呓语不止。大夫调了苏和香为其开窍，又针刺放血，调理再三后方得苏醒。”
　　“既然如此，老夫便开上几剂清暑益气的汤药即是。只是还得好生调理，小哥身体虚弱，若不好好照顾，怕以后会落下病根。”
　　“是、是。多谢大夫了。”宗康连忙点头。
　　大夫看了看他，又看向站在一旁成了哑巴的韩沃，诡异一笑，问道：“两位是兄弟？”

　　韩沃赶紧摇头：“不是兄弟。”
　　宗康却笑说：“您老看咱们是什么关系？”
　　大夫捋了捋胡子，眯眼道：“这关系……不简单呐。”
　　“您真睿智。”宗康笑眯眯地望去满脸疑惑的韩沃，倒把韩沃看得发毛。
　　韩沃忙与他撇清关系：“大夫，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您别信他！”
　　“哎，年轻人的事情，老夫自不会多管。得，赶紧抓药去吧。”

　　病没看好，还被人败坏了名声。
　　韩沃恼的不想搭理那家伙，宗康尾随其后一路跟着。韩沃去药铺，他也去。
　　这脸皮也太厚了些吧？
　　猛然顿住脚步，一个转身，与他面面相觑。
　　韩沃一挑眉毛，没好气道：“跟着我干吗？你没事可干？”
　　宗康沉默不语，只是笑着看他。

　　又看？怎么总是看不够啊！
　　他怎么就喜欢瞅着人猛瞧呐！
　　“你……你怎么老盯着我呀？”韩沃急了。
　　宗康道：“有很多原因。”
　　“什么原因？”
　　“例如……我想弄清你今天为什么要跟踪我。”
　　韩沃心头一惊，冷汗又冒了出来。
　　宗康接着说：“例如，我想了解你……还有，因为你很特别。”
　　他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笑意。

　　韩沃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头晕脑胀得厉害。
　　揉按着太阳穴，烦躁地小声道：“特别？我有什么特别的，怪人……”
　　宗康抿唇片刻，说：“听说你家有很多兄弟……”

　　兄弟？
　　难道是说方县尉他们？
　　好家伙，什么时候多出了十几个兄长的？要怎么编谎话呀。嗨！许大人，瞧您派的好差事，把我自己都搅和进去了。
　　韩沃抓耳挠腮地迅速组织这个难圆的谎言，绞尽脑汁总算有了大致方向，也不顾前后能否连的上，只管开口就说。
　　“是有不少。我上头十三个哥哥，我排十四。”
　　“那就难怪了，家中有这么多兄弟，日子怎么会好过？所以你就去卖黄瓜贴补家用？”
　　韩沃忙说：“对！就是这样！”
　　“你早说嘛，否则我也不会提那五十两，现在想来着实寒碜。”
　　“你也是一番好意……”
　　“一千两够不够？”宗康平静地看着韩沃道。
　　“够了够了……一千两？！”
　　韩沃回过味儿来，目瞪口呆。
　　宗康拍拍他的肩头，和声说：“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韩沃确信他是个疯子，眼都不眨地就要把一千两送一个陌生人。
　　有钱人见的多了，没见过他这样的。
　　即便是做善事，也不会随便施舍给别人一千两吧？
　　还是说，他令有企图？

　　“宗少爷。”
　　宗康一怔，纠正道：“叫我子健。”
　　“子健兄，我们今天才见面，你就要给我一千两？”
　　“不是给，是我心甘情愿资助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韩沃大窘，红着脸说：“我们什么时候做了朋友？”
　　“从你进了我家，躺在我床上以后就是了。”
　　“你、你没病吧？这是什么解释？”
　　宗康道：“噢，你可能不知道，从来没有宗姓以外的人进过我家，更别提进我的房睡我床。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来我一心经商，根本没有时间与年纪相仿的人接触。从洛阳回来，我还没与人聊过天呢。”
　　他淡然一笑，却笑得有些无奈，眼中掠过几许寂寥神色。
　　韩沃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古怪大少爷竟然是个没有朋友的家伙。
　　他不会是骗人的吧？哪有这个年纪还没有一个朋友的？

　　“你没有朋友？”韩沃试探道。
　　“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那些主动与我结识的，都是商场中人，市侩得很。若要能谈话投机，却真是没有。”
　　韩沃沉默一阵，咬着唇含糊说道：“你的钱……我不要。”
　　宗康吃惊地问：“为什么？”
　　“哪有人靠一千两交朋友的？那能算吗？与人相交，靠的是心，又不是钱财。我若是收了你的银子，岂不像被你买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