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杂记》阿赤

3、3

　　五十两？

　　韩沃傻眼了。他干上个四五年才能赚个五十两，那还得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他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宗康道：“你年纪尚轻，好好读书兴许还能考取功名。若是不想入仕为官，自己做点小买卖也比卖黄瓜为生强些……”
　　“你当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无缘无故给我五十两，听来慷慨，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领你的情？卖黄瓜怎么了？真搞不懂你们有钱人在想些什么，见到人就同情，当我是什么？乞丐？”
　　宗康诧异地看着激动不已的韩沃，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宗平从外头进来，行礼道：“少爷，韩家没人应门。”
　　宗康观察起韩沃的情绪，见他依旧火气十足，便吩咐道：“送韩公子回去吧。”
　　宗平抬眼发觉少爷面色颓然，再看韩沃却是气势逼人。
　　不禁怒上心来：“臭小子！你对我家少爷什么态度！”

　　韩沃回嘴：“有钱人就了不起吗？我有求你们救我吗？”
　　“宗平！送他回去。”
　　宗平缄口不言，再看少爷已经沉着脸出了门。
　　他气恼地对韩沃说：“真是狗咬吕洞宾！”
　　韩沃不搭理他，撑着身子往外走。
　　刚走到大门口，就听门板由外被拍得直响。外头传来了许多熟悉的声音。

　　“开门！开门！”
　　“把韩沃交出来，要不然把你们一起抓起来！”

　　宗平打开门，只见门外站了十来个衙役打扮的男子。各个手持佩刀，怒目圆睁。
　　“你们要干什么？”
　　“韩沃！”来人不待宗平阻挠，忙不迭地将韩沃拉进人群。
　　众人上下打量，发现韩沃毫发未损，才松了口气。

　　宗平道：“你们是衙门里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看向了人群最末的方顺义方县尉。
　　方县尉眼珠一转，便说：“咱们是来接弟弟回家的，都是兄弟。”
　　“兄弟？你们是这小子的哥哥？”
　　“正是。”
　　“呵！好大一家子。令慈真是不容易啊。”
　　方顺义尴尬地笑了笑，敷衍了事地寒暄了几句，就要拉一伙人撤离现场。
　　就在此时，宗少爷却来了。

　　宗康喊道：“韩公子留步。”
　　韩沃面色一黑，僵直着身子回过头去。
　　“我……方才想了一下，自己的说话方式确实有些问题，才使得韩公子误会了在下的本意。在下是觉得公子小小年纪却要如此操劳，实在不易。又因今日见了两面，感到颇有缘分，这才想资助公子。公子切莫误会，在下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韩沃左右张望，见众人均是错愕地看着自己，只好说：“好……我明白了。”
　　宗康大喜，一把握住韩沃的手，道：“真的？”
　　韩沃点点头，将手抽了回来。
　　方顺义将韩沃揽到身后，冲宗康一揖：“公子留步了。”
　　说罢，一群人簇拥着韩沃走远了。

　　宗平侧身打量少爷。
　　他微笑着目送韩沃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说：“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
　　宗平纳闷地问：“谁可爱？”
　　宗康笑意更深，故作高深莫测状：“不可说。”

　　县丞李元环顾四周，觉得挺有意思。
　　许大人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不住训斥韩沃。
　　“你搞什么？监视着监视着就监视进宗家啦？”
　　“大人，您听我解释……”韩沃委屈地看着许大人。

　　许志雄还在气头上，一摆手，道：“我不想听！天呐，这衙门里上上下下都挺机灵，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糊涂蛋？”
　　刚进门的主簿——丘岁寒怀里捧着几叠文书，正巧听见许大人说到这句。当即愣在了门前，心想：这姓许的自己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吗？还好意思教训别人。

　　录事成乾见了，忍俊不禁道：“大人息怒。瞧，丘主簿都被您吓着了。”
　　“吓着了？”许大人忙转过身去，冲着丘岁寒眼前一阵瞎招手，“不能吧？岁寒可不像个胆小的人。”

　　丘岁寒心里一阵嘲笑，面上却很恭敬，“我把公文搁下，你们继续。”
　　许大人看不出他的心思，不依不饶地拉住他。
　　“岁寒，先别走。你倒是说说这个韩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叫他盯个人，居然还被人家发现，发现就发现了嘛，还、还被人家逮到家里去！要不是方县尉带兄弟们前去营救，还不知道出什么乱子呢。”

　　韩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低着头，任凭许大人训斥。
　　方顺义在旁看着，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韩沃猛然抬头看去，方顺义脸上却是平静如初。
　　方县尉这是做什么？
　　韩沃想不通，脸却慢慢地红了起来，但心里竟不怎么难过了。

　　丘岁寒漠然地望了望许大人，见他依旧滔滔不绝，反感地皱了皱眉。
　　“大人，属下手上还有不少事要做。属下先行告退。”
　　还没等许大人答应，他已拨开许志雄的手走了出去。
　　许大人怔了怔，调头又训起韩沃，讲着讲着，话锋转向方顺义。

　　“方县尉。你一向办事谨慎，怎么会把监视的任务交给韩沃？他刚进衙门没多久，人又迷糊莽撞，让他扫扫地，看看门还成，叫他外出跟踪危险人物，他怎么能够胜任啊！”
　　方顺义握紧韩沃的手，道：“大人。韩沃虽然刚进衙门，为人比较憨直。但他脚力惊人，一个人就能追上宗家的快马，也算是有些本领。只是今日正值大暑，热得厉害，他跟了宗康一个早上，还能不畏酷暑执行任务，下官认为他的精神难能可贵。即便出了点小纰漏，却没有影响计划，也是值得褒奖的。”
　　许大人顿了顿，问：“你的意思是……我该夸他？”
　　方顺义默不做声地看着许大人。许大人将目光投向李县丞，李县丞点了点头。又看向成录事，成乾掩嘴一笑。
　　得嘞！那意思也是明摆着的，是该夸一夸。谁叫人家韩沃还小呢！
　　许大人长叹一声，摇摇头：“罢了。韩沃，下不为例啊。一会儿去大夫那儿再瞧瞧，药费回头到帐房支去……”

　　韩沃万分诧异，他没想到许大人就这么算了。
　　方顺义对他淡淡一笑，手轻轻地松开了。

　　韩沃的亲弟弟，韩沛一眼瞅见哥哥出来，激动地直哭。
　　“哥，你没事儿吧？”
　　“少嘉，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呸！说什么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哥哥，你要是出了事，我、我也不活了……”
　　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韩沃揽过他的肩头，笑着安慰：“我的傻弟弟，咱哥俩不是早就说好要一起过好日子的？还没过上，我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吗？”
　　韩沛抽噎着抬起头，一张哭花的小脸微微泛红。
　　“哥，这世上就你对我最好了。你可得照顾我一辈子。”
　　韩沛耍着小孩性子伸手搂住韩沃，使劲地往他怀里钻。
　　韩沃苦笑，他这弟弟都十五了，还像个长不大孩子，总是爱撒娇。最让他头痛的就是韩沛特别像姑娘。不仅脾气像，就连行为举止都带着淑女风范。
　　他这个当兄长的，平时白天要到衙门当差，晚上回家才能和弟弟聊上几句，劝他早点成亲，死活不肯，还说只要韩沃陪着，他老婆也不想要了。

　　刘长青本还心里有愧，想看看韩沃。谁想刚找到韩沃，就看见韩家兄弟抱做一团，举止暧昧。
　　偏偏他还听见韩沛说的每一句话，那脸“刷”地就绿了。
　　这两兄弟哪儿抱不好，非挑着显眼的地方抱，也不碜得慌！

　　“啊哼！”
　　刘长青干咳一声，从容步至韩家兄弟面前，若无其事地望望，擦身就想过去。
　　韩沛看见他，尖叫道：“哥！这家伙凶我来着！”
　　刘长青一愣，没想到韩沛还喜欢告状，偏过头瞧瞧韩沃，看他还没明白过来，便先开口澄清。
　　“哎！我可没凶你，瞎说什么。”
　　“胡说！我还冤枉你了？看你年纪也不小啦，怎么还这么不诚实！”
　　“小子，你！”
　　二人不理会韩沃，竟吵了起来。争得脸红脖子粗，模样甚是有趣。
　　刘长青皮肤略黑，个头高大。而韩沛却是白净瘦弱，两人凑在一块儿，本就反差极大。再一闹，就真逗乐了。

　　“别吵了！闹什么闹！还嫌我被骂的不够？”韩沃一再劝解无果，便发了火，一甩袖子就走。
　　韩沛见哥哥生气了，想追去解释。刘长青却拉住他，较真起来。
　　“你刚才说谁年纪不小了？啊？”
　　“你怎么这么烦啊！说你呐，就说你！”
　　“我才二十五……”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二人虽是话不投机，却还能接着吵。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