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杂记》阿赤

2、2

　　真是好命！
　　怎么他们就能到酒楼里吃好喝好？咱就只能啃黄瓜？

　　韩沃边摇蒲扇，边嚼黄瓜。要不是他昨天坚持，今早哪会有黄瓜吃？顶多就是几把葱。
　　吃得正欢，问事刘长青闪进了巷里，一拍韩沃脑袋就数落了他一顿。
　　刘长青眼尖，趁韩沃还在吃黄瓜，抢先发现楼内出来的乃是宗孝勇的儿子——宗康。他不似韩沃呆板，连宗家的少爷都能当成“书僮”。
　　这小子闷坏，也不向韩沃点明宗康身份，回身就去向上头汇报邀功了。

　　反倒是韩沃，被骂一顿不算，还得继续跟踪。
　　人家吃饱喝足，还骑着快马，跑得可带劲了。他只吃了半截黄瓜，哪里来的力气？追了片刻，就像踩上棉花似的，虚得脚软。
　　韩沃拿袖子当手巾胡乱擦汗，心下却是大骂不止。
　　嘿！你们就不能骑慢点儿？要累死小爷吗？
　　真拿小吏不当人呐？
　　韩沃虚弱地喊了声：“你们给我……悠着点，别叫小爷逮住……”
　　喊完，两眼一翻，晕了。

　　昏昏忽忽地睁开俩眼，怎么见到的会是一张熟悉的“书僮”脸，外加一张可怕的“夜叉”脸？
　　宗康见韩沃睁圆了大眼却是怎么也不出声，不由笑道：“你终于醒了。”
　　“我……我怎么了？”韩沃喃喃自问。
　　“夜叉”脸跟班宗平不悦道：“你中了暑，昏倒在路上。我家少爷仁慈，便把你带回府上医治。”
　　韩沃想起来了，他跑着跑着是晕了过去，原来那是中暑了啊？非得找许大人讨几两银子买营养品滋补滋补不可！他这可是出公差遭得罪！必须得要点好处！

　　韩沃点点头，极其赞同自己的想法：“对、对，必须得讨个说法。”
　　宗康纳闷问：“什么说法？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多谢你了。”韩沃起身行礼，打算告辞。
　　宗康却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韩沃一惊。难道败露了？
　　不可能呀，他装卖黄瓜的装得很成功啊，怎么会被这小子识破？
　　忙镇定道：“我没跟。”
　　“可是你的鞋子上全是湿泥啊。”
　　“湿泥？”
　　韩沃俯身去寻自己的鞋子。
　　宗平举起一双沾满泥巴的鞋在他眼前晃了晃。

　　“泥巴还不到处都是？”韩沃掩饰道。
　　宗康笑了笑：“今日是大暑。天气燥热，地上多是尘土，即便有泥巴也早就晒干了。只是我临出兴福楼前，叫伙计向外头泼洒了井水降温。你若不是有心追随，又怎么会踩到门前的泥水？”
　　“没准是凑巧吧。我刚好路过的。”
　　韩沃怕宗康继续追问，只好佯装不适，“哎呀，好晕啊！”
　　宗康信以为真，焦急地问：“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疼，胸口也闷，眼皮发酸，手脚还有点抽搐。我怕是不行了，你赶快通知我家人来吧。”

　　宗平不以为然：“少爷，他是装的，刚才还生龙活虎，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病入膏肓？”
　　宗康凝视韩沃片刻，训斥宗平道：“你懂什么？病来如山倒！这是装的出来的？快去找大夫，再把他的家人叫来。”
　　转身问韩沃：“你叫什么名字？”
　　“韩……沃。”
　　“我叫宗康，字子健。”宗康蹙眉凝望韩沃，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水。
　　看着手中的手巾，宗康不忍道：“你病得不轻，浑身直冒虚汗。大夫很快就来了，别急。”
　　韩沃勉强点头一笑，心想：那哪里是虚汗，明明就是冷汗嘛！

　　再说衙门里。
　　问事刘长青风风火火地找到了方顺义方县尉。
　　“头儿！属下方才查得宗家少爷带了个随从偷偷摸摸出府，去了兴福楼。”

　　方顺义大喜：“有何可疑之处？”
　　“这……还未曾有所发现。但属下断定这厮绝非善类，已让韩沃严密监视。小人先行向您禀报。”
　　“做得好。等等……你说韩沃还在监视？”
　　“是啊，这小子，刚才我还教训了他一顿。目标人物就在眼前，他还有闲功夫啃黄瓜扇扇子！”
　　刘长青说罢，摆出前辈姿态，对韩沃的行为表示出无奈。

　　方顺义却不表态，他走到门边，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若有所思。
　　刘长青摸不明白方县尉的心思，正揣思下面该说什么，方顺义开了口。
　　“韩沃是衙门里年纪最小的，且其身子骨不如其他弟兄健硕。按编排，这会儿他该休息了。今日又是大暑，恐他身单力薄，怕是要晒出毛病的。你比他年长，又身强体健，怎么不换他回来，反倒自己跑了回来？”
　　“头儿，我……”
　　“长青，去把他叫回来吧。”
　　方顺义一摆手，不想再听刘长青多说。

　　刘长青压着火，应：“是。”
　　转身出门，就将韩沃数落一顿。
　　“臭小子！给姓方的什么好处了？怎么就处处庇护他一个人！说到底，就那一副皮相值几个钱！小白脸！要力气没力气，要学问没学问，要钱没钱，要田没田！活脱脱一个破要饭的。走后门当的差，不要脸的家伙！”
　　骂骂咧咧刚出衙门，便远远见了个漂亮小伙。那眉眼与韩沃倒是有几分相近，只是更加阴柔了。

　　漂亮小子一见衙门里出来人了，哭天喊地地扑了上去。
　　“官爷！你们可得负责啊！”
　　刘长青吓了一跳，问：“什么事儿？你谁啊？”
　　“我是韩沃他弟弟！什么事？我哥他被歹人掳走啦，你们这些当差的干什么吃的？都在一个衙门里，我哥的命就不值钱啦？”
　　“说什么呢？韩沃前会儿还好好的呢。”
　　“我亲眼看见他被两个骑马的黑衣人打晕拖走，绝尘而去啊！”
　　“什么？你说得当真？”
　　“废话！你们倒是给我把哥哥救回来呀，在这里瞎磨蹭什么！”

　　刘长青此时已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韩沃会被宗家抓了啊？宗家人也太嚣张了吧？光天化日，大白天的敢抓衙役？活腻味了！
　　“废话！要你教训我？回家老实等消息去，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刘长青撂下一句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衙门去了。
　　韩家小弟弟——韩沛被刘长青一嗓子吼愣了，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出声。

　　方顺义刚听完刘长青的话，脸就变了色。
　　“你是说，宗康主仆抓了韩沃？”
　　刘长青道：“真没想到他们如此猖狂。头儿，您说该怎么办？”
　　“带上弟兄，去宗府！”

　　宗府。
　　韩沃冷汗不断，偷偷瞄向宗康。
　　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他已确信宗康是如假包换的少爷，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伺候一个卖黄瓜的？

　　宗康从下人手里接过药碗，轻搅勺子，细细吹凉了药汤，就势将勺子递向韩沃嘴边。
　　“先喝点药吧。宗平去找你的家人了，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韩沃勉强苦笑，低头一瞧，居然是他最惧的苦药，皱着眉头死活不肯喝。
　　宗康耐心劝道：“良药苦口，喝点吧。”
　　“我不想喝……”韩沃别过脸，闭起眼睛耍起赖来。
　　“你怕苦？”
　　“怕。”
　　“我以前也怕喝药，但不喝是好不了的。这样吧，你喝完，我拿些玫瑰糕给你甜嘴如何？”

　　韩沃见他目光真诚，竟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卖黄瓜的小贩啊。他堂堂一位少爷，居然要低三下四地哄个小贩吃药？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沃狐疑问道：“你……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宗康怔了怔，发现韩沃满面戒备之色，显得有些挫败。
　　“你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怕我。”

　　韩沃不能适应他这种说话方式，但又反驳不了，他的确怕他。怕他的“夜叉”手下，怕他的一身黑衣，还怕他对自己好的莫名其妙。
　　宗康放下药碗，转身背向韩沃。
　　“你明天还要卖黄瓜吗？”他幽幽开口。
　　韩沃想了想，点头：“卖。”
　　“我给你五十两，以后不用再卖黄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