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杂记》阿赤

1、1

　　这日正值大暑，骄阳似火。正午这会儿哪还有人出门？
　　街上偶尔有人走过，也都是满头大汗，脚步匆忙，生怕被晒出了毛病。
　　兴福楼里出来几个伙计，人手捧着个大铜盆，将里头的井水一股脑全泼在了门前。顿时觉出一丝凉意。

　　对面小巷里蹲着一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兴福楼，脑门上挂满了汗水，前胸后背的衣料均已汗湿了。
　　身边搁着个竹篮，篮口盖着一块白布。
　　他掀起衣服，将后背贴上巷壁，试图借此消暑。
　　过了片刻，仍觉不解暑气。伸手从篮子里摸出一把蒲扇，“啪啦啪啦”地猛扇起来。
　　再过一阵子，索性把鞋脱了，光着脚，盘腿坐在原地啃起了黄瓜。

　　正当他抖着腿啃黄瓜之际，楼里走出个年轻男子。
　　那人边等店家牵马，边掏出手巾轻轻擦拭额前的汗水。
　　小巷里的人还在咀嚼着黄瓜，脑袋却被人由后重重拍击了一下。
　　他失声大叫：“哎哟！”
　　“嘘！小声点！”来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巴。

　　两人悄悄向对面望去。
　　那年轻人身着黑衣，尾随其后的仆从也是一袭黑服，只是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与其俊朗高大，气质卓尔不群的主子相去甚远。
　　啃黄瓜的小子不屑地“啐”了一声，道：“这么热的天还穿一身黑，没病才怪！”
　　在其身后的驳斥道：“你懂什么？坏蛋都那样穿。”
　　“啊？那不是傻吗？这跟在脑门上写‘我是坏蛋’有什么区别？”
　　“就你话多！大人叫你来监视，你倒好，在这里脱了鞋子啃黄瓜！”
　　“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来试试？这是人干的活儿吗？我差点就中暑了！”
　　“喂，他们要走了。我回去禀报，你赶紧跟上。”
　　那人说完，转身跑了。啃黄瓜的小子张大了嘴，心下愤愤，却也只能无奈地穿上鞋子，挎起篮子追着那主仆二人的快马，使出吃奶的劲儿一路狂奔。

　　故事说到这里，先容在下介绍一下，咱这小地方乃是个人口不足千户的下县。
　　县令叫许志雄。
　　许大人自幼读书，谈起诗文总是口若悬河。但说到管理地方嘛……

　　就拿苏大伯家的公犬阿黄被孙大娘家的母犬小花勾引一案为例。
　　二犬“私奔”，引得苏孙两家闹上公堂。许大人向来“公正严明”，立判苏孙二人各打二十大板。二老一听，当场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了。
　　县丞李元瞧得直翻白眼，录事成乾扭头看看李县丞。李县丞无奈地摇摇头，成录事当场录下：许大人智谋过人，于某某年某月某日，立破苏二家阿黄与孙氏家小花离奇失踪案。
　　此案前因后果略过，实则是些不着边际的大话。
　　但成录事却早已将这一套说辞烂熟于心，下起笔来更是如有神助。

　　许大人从不复核成录事所记之事。隔上一段日子，由李县丞向其汇报前日的工作情况。
　　李县丞硬着头皮将成录事的话一一承禀，怎奈咱们这许大人忘性大，早已记不清判过什么案件，听李县丞说得冠冕堂皇，还真当是自己破了不少了不起的大案，由此更对自己的断案能力深信不移。

　　介绍到这里，咱们故事继续。
　　前些日也不知这许大人从何处得到了一个消息，内容为何，暂且不知。

　　只是大人收到消息之后，连夜会见了县尉方顺义。二人彻夜详谈，似是制定了一系列的周密计划，准备防范于未然。
　　方县尉对许大人的断案方式一向不敢苟同，但又摸不清消息虚实。若不提早提防，祸害了百姓便为时晚矣。只得召来衙内白直，布置任务，轮番监视目标人物。

　　许大人所获消息之中的头号嫌疑人，乃是县内富商——宗孝勇。
　　此人年过半百，早年与族人在京中打拼，发了大财，年迈后才返得故里。
　　如今，已将族中生意权权交由儿子打理，他则在家里享起了清福。
　　如此描述，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可咱们许大人却一眼瞧出了猫腻。

　　兴许是其天生第六感异于常人，打从人家宗老先生回到家乡，便暗中派人去京里打探宗老底细。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原来这宗家不单是个小康之家。人家在京城乃至各地都有分号，做的是还是邸店、柜坊的生意。怎可将其与寻常富人混为一谈？人家明明就是个很不普通的富人嘛！
　　瞧瞧咱这许大人的理解能力……
　　羡慕归羡慕，但许大人对宗老赖以为生的买卖还是有所耳闻的。柜坊的名声素来不佳，还常勾结权势诈骗百姓，加之商贾之流奸诈成性，若是放任其为非作歹，那还不得坑害了自己辖内的无知百姓？
　　必须得严密监视！

　　得！大人发了话，下头的小吏们只得屁颠颠地监视宗府一家老少。
　　衙内白直八人，一日两班轮流监视。
　　其中最为年轻的韩沃，被方县尉派了头一班。
　　一大早，就拎上篮子，蹲在宗府门前装起了卖黄瓜的小贩。

　　一大婶路过，就手拣了两根黄瓜，问：“小哥，黄瓜怎么卖的？”
　　韩沃恼道：“去、去、去，起什么哄，不卖！”
　　“不卖？那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嘿——你管得着吗？我说不卖就不卖，到别家看去！”
　　韩沃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目光又聚回宗家大门前。

　　没多会儿，门开了，自里头出来个英俊的年轻人。看打扮，不像个下人。最起码是个总管吧！可总管有这么年轻的吗？
　　韩沃摇摇头，做出了大胆推测：肯定是个书僮！

　　俏“书僮”穿得黑黢黢的，在这个大暑之日，像他这样穿的，恐怕还没有第二个。刚这么想，从他身头又出来一个，那人长得活脱脱像个夜叉，也是一身黑衣。
　　韩沃觉得滑稽，想笑又不敢笑。
　　“夜叉”跟在“书僮”后面，见有人多看了“书僮”几眼，双手便握拳，捏得关节作响。
　　吓得人家拔腿便跑，“书僮”回头瞪了“夜叉”一眼，问：“你干什么？”
　　“手有点酸。”
　　“回头找大夫看看。”
　　“小的怕麻烦。”
　　两人交谈间，小仆牵来了两匹马，二人双双翻身上马。

　　韩沃在远处却是看得心惊肉跳，原来那“夜叉”是个打手，像是力大无穷。而那个“书僮”似乎也不是泛泛之辈，以他的那点三角猫功夫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人家？
　　眼见二人到了自个儿面前，心急着如何开溜。

　　思忖间，那二人已到了跟前。
　　“夜叉”勒了勒缰绳，停下马来。低头看了韩沃一眼，对“书僮”道：“这卖黄瓜的，生得可真是俊俏！”
　　“书僮”闻言，不禁望向韩沃。
　　只见眼前卖黄瓜的小哥，面色白皙，一双大眼睛忐忑不安地望着他。
　　他顿觉这小哥模样可爱，便有心照顾生意。
　　“你的黄瓜我全要了，送到我们家去。”
　　取出一枚碎银子，掷进韩沃的篮子里。
　　韩沃怔了怔，心想：当我是要饭的？

　　“我不卖，谁要你的钱？”
　　说罢，又把银子丢了回去，不偏不倚正巧抛中了“书僮”的脑袋。

　　“书僮”被砸得叫出了声，揉着脑袋，好奇地打量起韩沃。
　　“夜叉”却是大怒：“臭小子，我家少爷看得起你才买你的黄瓜，你他妈还拿乔？”
　　韩沃抬头打量起“书僮”模样的年轻人，横竖看都不像个少爷。
　　不由努嘴嗤笑道：“少爷？我是还老爷呢！”
　　“夜叉”见他不信，更气了，正要开骂，却被一旁的年轻人拦住了。
　　“宗平，咱们走吧。他不卖就算了。”
　　“可是这小子太横了！”
　　“行啦，走吧。”
　　年轻人不再搭理跟班宗平，径自策马而去。
　　宗平回过头，狠狠瞪了韩沃一眼，骂：“臭狗屎！”
　　韩沃抄起一根黄瓜砸了出去，却没砸中已经骑马离开的宗平。
　　韩沃气得口中骂娘，忽然记起了自己的主要任务，拔脚就追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路快马飞驰，苦了跟在后头的韩沃。

　　想他韩沃只是衙门里的小小白直，若不是自幼脚力惊人，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他进衙门当差。
　　方县尉知人善用，那么多人谁都不选，却把他提拔了上来。
　　韩沃一直心存感激，并对方县尉崇拜有加。
　　否则，按他的脾性，怎么会愿意在大暑这天出来当差？还不就是想博得方县尉一笑嘛！

　　好不容易跟上了目标，那二人居然进了兴福楼。韩沃大口喘气，隐入巷中，就地监视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