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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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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神宫殿内安置下来后,我专程跑了一趟去查看了仙薄,这才‘想起’自己的名字——白茯苓。
在夜神的宫殿内做的事情倒是清闲得很,夜神本就平易近人又喜静,也不太会使唤人。与其说是给夜神殿下当侍女,我倒觉得像回到先前我日日赖在夜神旁的日子。
纵使现在日日都能瞧见夜神了,不知为何,我心内却还是有些惦记着祁玉。思来想去,我找了个时间去探司命的班。
我如常在幻生殿门外等着司命,没成想今日司命却把我迎进殿内。
我有点受宠若惊,心里想着,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狗仗人势,靠着大树好乘凉?
司命示意我坐下,为我沏了一壶茶。我看着司命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真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今天她的茶壶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有些心虚地招呼她坐下:“哎,仙君您别忙了,我就来这里逛逛,没什么要紧事。”
司命捧着一杯茶,轻放于我面前的桌面上,在红木太师椅上坐下,以手撑着下巴,缓缓开口:“没想到仙官竟然去给大殿下当侍女了。”
我有些难为情地笑笑:“仙君现在叫我茯苓便好啦。”
司命点点头:“茯苓仙子今日有什么事呢?”
她虽如此问着,她的眼神却让我觉得她知道答案。
我小心地措着辞:“祁玉……就是夜神在凡间的分身,不知最后如何了呢?”
司命唇角轻轻扬了扬:“横竖都是尘归尘土归土呗,还能如何呢。”
我只以异常恳求的眼神望着司命。
司命叹了一口气,从身后挤挤挨挨的书架里径直取出一本册子,轻轻递给我:“这便是祁玉的命薄,你看吧。我猜到你也许会来问。”
我松快地道了声谢,翻开命薄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我知晓司命的职责繁重,也不好意思叨饶她太长时间,便只将他的后半生匆匆地浏览过去。
阅毕。我甚是满意地合上书页,向司命竖了一个大拇指:“仙君太够意思了!”
司命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一脸迷惑地望着我:“茯苓仙子何出此言?”
我翻着命薄,一边以手在书页上划划点点:“我觉得祁玉的后半生过得相当顺遂了。皇帝去世后,他顺理成章的继位成为了九五之尊,开创了长达三十年的盛世。上下都对他交口称誉,称他是一个仁厚诚信,宽仁信毅。啊,这里还写道祁玉妻贤妾美,子嗣繁盛。看上去生活爱情都很美满啊。”
司命闻言,无奈地提醒着我:“若大殿下不历经七苦,是断断不能回仙界的。”
我皱了皱眉头:“生老病死自不用说。祁玉与帝后是躲不开的仇人冤家,明明是亲人却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便是怨憎会。剩下两苦,莫非……”
司命沉默着点点头。
我眸中一亮,试探性地问道:“莫非司命是偷偷地网开一面了?”
司命听了我的话,毫不掩饰地甩给我一个白眼:“如我先前所说,不历尽七苦,度尘劫便不算圆满。”
“那我可真找不出了。”我翻着命薄,粗粗看过去,入眼的皆是歌功颂德的词句,真是一丁点烦恼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司命又叹了一口气,以低沉婉约的声音娓娓道来。
“身不由己与所爱之人告别,是爱别离。祁玉月月同仙子见一次,每次告别,便是经历爱别离之苦。”
“所想所愿却事与愿违,是求不得。有一个人,是贵为君王的他爱而留不住,想厮守而求不得的。”
我瞬间呆滞在原地,强烈的情绪在胸腹内来回撞击着,几欲喷涌而出:“这这这……他的求不得,不会是我吧。”
司命轻轻点点头:“祁玉到了知天命之年,开始沉溺于求仙问道。他四处建庙设祠以求功德,还四处找和他长得相像的男子。时人只觉得他们的王是在积攒功德,寻一个可以混过阎王爷的替身,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长生不老。”
我不觉泪盈双目。
司命望着我,徐徐地道出:“其实,祁玉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我哽咽了一下,却强撑着笑了几声,摆了摆手:“怎么……怎么可能!”
“祁玉他一辈子就守着锦绣河山,娇妻美妾,儿孙满堂,等着再见你一面。”
泪水漫上我的双眼,我渐渐看不清司命意味深长的眼神。泪珠缓缓地从我的双颊滑落,我忽地想起了曾和祁玉说过的话……
“我是仙女姐姐呀。”
“仙女也好,鬼怪也罢。姐姐都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姐姐,嫁我可好?”
“我竟不知,姐姐的心上人是怎样的……?”
“是一个和你很像很像的人。”
我肩膀微微耸动着,逐渐有无声的落泪变成小声地抽泣。
傻子,傻子,祁玉真的是傻子。再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傻的人了。
一旦修成仙体便脱离生老病死的苦恼,再也不必忍受红颜白骨的唏嘘,也不必面对与所爱告别的悲痛。神仙看人世种种,就像看太阳朝升夕落,绚烂却短暂地遵守着固有的规律。
祁玉是夜神在凡间历劫的一世。
夜神的生命,以俗世凡眼来看,长的近乎于永恒。
可是对于祁玉这个人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而如今,六界之内,上至天河,下至忘川,都再也没有祁玉这个人了。
再也没有了。
司命轻轻递给我一方手帕。
我无声地接过,粗暴地在脸上蹭了几下。抬起脸,强打击精神笑着道:“让仙君看笑话了吧。今日耽搁的够久了,我这边就先告辞了。”
司命笑笑,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行,改日再来玩啊。”
我慢慢地走出幻生殿,融入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中。
没有目的地,只是盲目地走在路上。
缓缓地走到了天河之岸,我瞥到岸边有一颗树大叶茂的老月桂树,我微微一凝神,脚尖轻掂便飞到枝桠上落下。我望着无际的天河,偶尔有仙人三三两两路过,
没有刻意去回忆什么,也没有刻意去回避什么。只是觉得天河畔的风吹得人从发梢到脚尖都透着凉意。
看着远方的天空,由明转暗,我心里暗暗算了下时辰,已经过了我应该回夜神宫殿内的时间。
可是我没有办法看和那张和祁玉生得一模一样的脸,起码现在不能。
于是我选择继续呆着在天河畔吹风。
“茯苓。”
我听得树下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这样清风细雨般温柔又好听的声音,除了夜神大殿还会有谁?
我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
“茯苓。”
树上的人又唤。
片刻后,我余光里有一道白影晃过,树桠往外侧稍沉了一下,一人在我身侧坐下。
我无奈,堆出笑脸,转头对夜神打着招呼:“殿下好啊。”
夜神稍显惊讶地多望了我一眼,复又转而变成安抚的微笑:“今天怎么在这里吹冷风。”
我笑着摇了摇头,撇开了头,平日里夜神走哪里,我便看到哪里,今天却只是用余光瞄到他都让我的心再疼上一分。我从腰间解下从司命那里顺来的丝帕,仰着头覆于面上。
夜神失笑:“这是何意?”
我闷闷地答道:“今日才发觉,我和夜神殿内的侍女们比起来,生得甚是粗制滥造,就不碍大殿下的眼了。”
夜神啼笑皆非,伸手揭去我脸上的丝帕。
我不满,伸手想把丝帕抢回来,却看见夜神的眼光凝重地落到这一方丝帕上。我趁着夜神晃神的空当,利落地把丝帕夺回来。
夜神由着我把它抢走。我见夜神不言语,反而心虚了起来:“大殿下……”
夜神逆着远方弯月投出来的皎洁光线,对我微微一笑,笑容显得通透又脆弱:“你今天可是去幻生殿了?”
我微怔,摇了摇头。在夜神了然于心的目光下又心虚地点了点头。
夜神微叹一口气,伸手把丝帕摊在他的膝上,指着角落一方精细复杂的图纹,缓缓对我道:“这个,幻生殿的图章。”
我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
“去那里干嘛了?”
“借、借话本。”
“话本呢?”
“在路上丢了。”
夜神万般无奈地看着我:“想不到有一天你也会防着我了。”
“不是!”我奋起反驳道。
夜神眉轻挑,等着我继续往下说。我却沉默了下来,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见我如此,夜神长叹一声,伸手便将我揽在了怀里。我的头枕着大殿下清瘦却有力的臂膀,耳边是殿下胸膛的温热和稳健的心跳声。
他恍若自语般的念着:“怎么这么凉?”说着,便将我搂紧了一分。
夜神的温度顺着接触的肌肤传到了我的身上,我听得他低低地说道:“祁玉未曾怪过你,如果不是你,他可能会变成很可怕的人。”
我胸口和脸颊渐渐腾上莫名的热度,渐渐耽溺于这莫名的悸动里动弹不得。听着殿下的话,我更是想原地消失。
我小声嘟囔着:“大殿下怎么不喝了那孟婆汤呢?这个事我做得太丢脸了。”
夜神轻笑了两声:“你有哪件事做得不丢脸?”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也放肆起来,气鼓鼓地把头埋进大殿下的胸膛:“这个事特别丢脸……我感觉啊,本来想帮你挡枪的,结果反手捅了你两刀。”
我没想到,我居然会成了祁玉的两苦。
想到这点就让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夜神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抚弄着我的头发:“不,你做得很好了。”
我努力地让自己什么也不想,如鸵鸟一般躲在夜神的怀里,尽情享受这一刻的亲昵。
忽然,只听得‘咔嚓一声’,我们便急速地下坠。几秒之后,我忍着疼,和夜神诧异地面面相觑。
我看着夜神一脸惊呆了的表情,心内一片凌乱。
老大,我们是神仙啊!
是腾云驾雾的神仙啊!
你的修为呢道行呢!
怎么会撑不住小小的枝干,让我们掉下来了呢?
我颤巍巍地带着怨念开口道:“我还是个山兔的时候,爬树就没输过。没想到当了神仙,倒从树下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