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录》波拿椰12

5、第五章

　　我回屋洗了个澡，梳了个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我捧着从蓝实那里得来的糕点礼盒，施咒唤云行至夜神殿下的宫殿前。
　　夜神殿下的宫殿巍峨辉煌，严装以待的天兵天将们守在门口。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向两边的天兵各行了一个礼。
　　天兵瞧也不曾瞧我一眼，只持着丈高的八角锤岿然不动地立着。

　　我平日里多数时候只和熟悉的小仙官互相走动，从未曾见到这样的阵势，心里有些生怯，却仍是鼓起勇气，面向守门的天兵道：“小仙是月老殿内的，今日求见夜神殿下。”
　　天兵毫无反应。
　　我看着两旁的天兵，心里有些惋惜，看着高高壮壮的仙将，没想到耳朵不好使。
　　于是梗着脖子，使出全力，又把这句话重新喊了一遍。
　　洪亮的声音在仙界久久回荡着。
　　然而面前的人仍是呆若木鸡。

　　我轻咳两声，缓了缓有些嘶哑疼痛的喉咙，脸上堆起谄谀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就权当两位大哥同意了啊。”
　　我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两位天兵，他们双眼平视前方，对我置若罔闻。
　　我把心一横，提步向内走去。

　　我正准备迈进门槛，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左右各一把八角锤交叉着在我面前拦下。转瞬八角锤凌厉而危险的锋芒便近在咫尺，我吓得张口结舌，险些把手中捧的点心抛到身后。我定了定心神，一步步向后挪着脚步：“今天天真好啊，我还是在门口吹吹风再进去吧。”
　　左看右看，我在门边的石阶上找了块地方坐下，糕点礼盒放于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殿门。夜神殿下什么时候会出来呢……

　　我盘算着，夜神殿下极喜静，也不像是有事没事就出来闲逛的人。若是有哪个有头有脸的仙君路过就好了，我可以拜托人家拿进去转交夜神殿下，或者干脆放在门口？
　　思考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我望望天色，竟然四个时辰过去不知不觉了，宫内未曾有人出来，殿外只有三三两两的散仙路过。
　　我双手抱膝，下巴靠在膝盖上，已有零星困意。
　　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继续等下去呗。

　　一片柔软温暖覆上了我的双肩，我一个激灵，蓦地睁开双眼，扭头一看，修长好看的手正把一件薄薄的绒袄批在我肩上。我顺着往上瞧，夜神对我温柔地笑着：“仙官怎么在这里眯着了。”
　　夜风吹来，有些许凉意，我不禁拢了拢环绕在肩上的袄子。我双手捧起身旁的糕点盒，献宝似的奉于他面前：“嘿嘿，大殿下，谢谢你今日载我值日。小小点心，不成敬意。”
　　夜神看着我，似有几分犹豫，不过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仙官多礼了。在下先收下了，仙官早日回去休息吧。”

　　夜神对着我微微点头，便要转身回宫殿内。我一急，忙伸手扒住了夜神的广袖末端：“等等等一下……”
　　“仙官还有何事？”夜神诧异地微微挑眉，转身立定等着我开口。
　　“呃……呃……”我窘得面红耳热，脑内风驰电擎地转动着。
　　夜神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脸上仍挂着好脾气的浅笑：“若是无事——”

　　我拉着夜神衣袖的手愈发用力：“我有一事想向夜神请教。”
　　夜神定了定神，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仙官请问。”
　　“呃……是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我的眼神望向殿内。
　　夜神面露难色：“今日天色已迟，恐怕……”
　　“不迟不迟。”我拼命摇着头，尾音不觉拖长，竟然有了撒娇的意味。

　　夜神一愣，眸光柔和了几分：“不知仙官明日未时可否赏光来在下殿内喝茶。”
　　我点点头，却仍是不松手。
　　夜神会意，捻诀唤出一个闪着银白色光芒的请笺，眼看着请笺飘落到我眼前，我伸手接住。这样银亮的光辉在夜色中显得分外梦幻。
　　夜神朝我略一点头，微微一笑：“那么，便明日再见了。”

　　次日，我如约现身于夜神宫殿前，靠着夜神给的请笺，我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夜神宫殿内。我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经过那两个天兵身边后，回头悄悄地飞给他们两个白眼。
　　夜神已经遥遥的在前边等着我，我瞧见夜神遗世而独立的身影，不觉加快了脚步向他奔去。

　　我笑眯眯地向夜神挥挥手。
　　夜神温软地唤了一声：“来啦。”语气亲昵恍若认识多年的老友。
　　我的小心肝又颤了一下。

　　我们边聊边行至湖边的一座小亭，夜神以手示意我坐下。
　　小亭以剔透的琉璃瓦为盖，白玉石为地。旁边清澈的湖水粼粼地反射着阳光，湖边载着柳树，轻逸的柳枝随着微风飘摇，从远方隐隐约约飘来清新的花草香。小亭内青石板造成的小方桌上早已铺好了茶盘。
　　我完全陶醉于这般清丽的美景中，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着。

　　夜神微微一笑，将高山泉水沏入壶中，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蔓延开来。
　　我回神：“殿下的宫殿内可太美了。”
　　我出声才发现嗓子干哑难受，声音也比往常低沉许多。
　　“哪里哪里。”夜神一边将茶壶里的茶斟入茶杯中一边说道：“仙官饮茶吧，昨日在殿外喊了许久——”
　　讲到这里，夜神清润的声音戛然而止地收住，唇边的微笑也有些不自在地僵住了。

　　我听着夜神的话，不觉蹙起了眉头，感觉有些事似乎不太对。
　　我思考着，沉默的空气尴尬地凝固在我们二人中间。
　　“昨日正好有些事耽搁了……”
　　“没有喊了许久，只喊了两句！”
　　片刻后，夜神和我同时发声。声音撞到一起，倒是谁的话也听不清了。

　　夜神将茶碟轻轻摆在我面前，温言道：“仙官说有事相问，是何事呢？”
　　我端起茶碟，轻抿了一口，倍觉清爽。我深吸一口气，将我在月老殿内的经历娓娓道来。主要就是控诉月老这个无良上司是如何压榨我的劳动力，如何百般克扣我的薪水，我的日子是如何过得紧巴巴的……
　　我激动地说着：“我一直想着要和月老说，给情侣撒个糖何必要三个神仙轮岗，三人拿到的月钱都将将够过日子！”
　　夜神有些迷糊：“……所以仙官要问的要紧事是？”

　　我收起因兴奋而手舞足蹈的四肢，正色道：“我想问夜神，殿下素来一人在人间挂星布，可对？”
　　夜神默默点头。
　　“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夜神若是日日都去人间布夜，岂不是要忙得要死！和人说不到两句话，‘等等我要去人间挂个星布！’，在家里喝两口茶，‘哎到了布夜的时间了’！不是在家里连板凳都坐不热吗？”

　　夜神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许久后，发出了清朗和煦的笑声，一双清亮的桃花眼都笑成了弯月。
　　笑得畅快后，才悠悠地回答我：“仙官多虑了。人间星辰繁疏，依季节而变。要费心思布星的，只有人间的夏季。”
　　我有些遗憾地点点头，凡人可是一年四季都要恋爱的。

　　此后，我若是不当值就常常来找夜神谈天说地。一开始夜神还把我当客人，端端正正地沏茶奉果来招呼我。只是后来我来的勤快，夜神也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也就任着我陪在一旁。
　　夜神用膳，我便自己备了一副碗筷，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蹭饭。大殿下宫殿内的饭菜，可比月老殿内的来的精致可口得多了
　　夜神看书，我在旁边也捧了一本画册看着。若是看到有趣的片段，我便缠着夜神要说与他听。
　　夜神练剑，我便在旁备一壶茶，以双手托腮眨着星星眼看着，看到精彩处，还会喊一声好。夜神不喜我一惊一乍，可多次纠正无果后，也便任着我去了。
　　夜神值夜，我也提着精神，打着鹿角灯笼，陪着夜神沿着万籁俱静的仙界一圈圈地走着。实在困了，便和夜神说几句玩笑话，夜神一笑，我便顿觉精神百倍。

　　时间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便是千年。
　　我和夜神几乎日日为伴，虽不大合礼数，却也没有人出言指正。夜神虽然面子上是仙界的大殿下，尊贵至极。实际上，夜神是天帝与他人苟合所生的私生子，被天后百般提防打压，唯恐夜神抢了她儿子的风头。仙界人人都知夜神为天后天帝不喜，也多避讳着他，不便与他深交，所以夜神数万年来向来独来独往。
　　几个要好的仙官也曾劝过我，与夜神走得这般近没什么好处。我只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了。谁叫我沉迷美色呢？

　　一日，我和夜神在宫殿内看书。我手中的话本看完了，便吵着闹着要看夜神手里的那一本。夜神不允，单手捧着书卷，眼神未曾离开，却灵活地躲避着我的双手。
　　我心内有些恼羞成怒，更是来势汹汹地出手夺书。一个不注意，我扑了个空，扑倒在了夜神身上。

　　感受着身下的夜神，我瞬时肌肉僵硬，心跳如鼓，紧张得如被下了定神咒般不得动弹。
　　我和夜神距离不过咫尺，清凉凌冽的气息萦绕在我周身，我甚至能感受夜神在我身下因呼吸而轻轻起伏的胸膛。
　　夜神好看的眉眼含着水光潋滟的笑。
　　他放佛鬼使神差般的开口道：“仙官可愿意嫁与我为妻？”

　　语气里的郑重让我霎时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