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录》波拿椰12

2、第二章

　　回到仙界，我强忍着五脏六腑的不适，驾着马车向月老殿走去。
　　一看到风骚的桃木门框和红丝带装饰，我心一松，终于到家了。没想到稍一松懈，竟然整个人跌在月老殿门前。
　　看门的小官见了，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哎呀，司夜仙官，您这是怎么啦？”
　　我强忍着翻山倒海的晕眩，任由小官将我扶起，半明半昧间，我看见他又唤了几个人，把我送回我的厢房内。我的腹内疼痛异常，整个人头晕目眩，放佛在生死边缘徘徊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待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我自己的小床上，身旁是月老阴沉沉的脸。

　　“醒啦。”月老开口道。
　　我嗯了一声，却发现喉咙沙哑难忍，发出声音甚是艰难，于是比划示意月老给我倒杯水。月老会意，把我扶起，一个软枕垫在我身后，转身端了一杯热茶给我。
　　我小口抿着清茶，只觉口中的暖意传遍了四肢。
　　月老看着我，冷冷地开口道，“你倒挺有本事啊。”
　　我讪讪地笑着，不敢注视月老严厉的双眼，只看着手中的茶杯，“嘿嘿，昨日当值清闲，我就去人间逛了逛，闻着香味没忍住，吃了个糖人。”

　　“昨日？你已经昏睡三天了！”
　　我诧异地看着月老。
　　“我找太白老君要了多少丹药才把你的气脉调理好，你晓得吗？”
　　月老的神情甚是严肃，让我不由得心慌，“我知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仙体不受凡食，这规矩也要我教你么？你莫不是傻——”月老戛然而止，目光不自在地游移着。
　　我低头乖乖听着，毕竟也没什么好反驳的，我犯了错是真，我傻也是真。

　　月老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语气稍缓，“罢了，你好好养着。”
　　我伸手扯住月老的衣袖，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那今晚我能出值么……”
　　月老又惊又怒，“你这才刚好呢！”
　　“嘿嘿，劳动光荣，劳动使我快乐。”
　　月老看着我没心没肺的笑脸，半响才抛出一个，“随便你。”
　　胜利！
　　我闻言在心底偷偷欢呼一声。

　　“司命仙君，这厢请留步！”我在幻生殿前蹲了三个时辰，终于看到一个着蓝衣的仙子慢悠悠地从殿中走出，我眼疾腿快地冲上去，笑眯眯地在她身前立定。
　　“啊，是你啊，月老殿的……”
　　“司夜仙官。”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司命虚捶了两下脑壳，“不知仙官今日找我有何事啊。”
　　“哎，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在织女那儿看见这个绣花金丝锦囊吧，觉得特别适合仙君。”
　　“这……不合适吧。”司命笑容停在脸上，有些尴尬的朝我拜拜头。
　　我见状急忙将锦囊塞到司命手里，司命还要推辞，余光瞄到了锦囊，却忍不住拿回来细细看着，甚是爱不释手，拉长了声音道：“不过呢，仙官一番好意，小仙也不忍推却。”

　　我微笑着看向司命，内心却是在滴血。
　　我至今攒下的工钱都在这个锦囊上了，你好意思不喜欢么？
　　“仙君不必见外，实不相瞒，我是想向仙官打听一个人。”
　　司命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
　　“月梨国的三皇子。”

　　司命闻言，一脸的一眼难尽，她上下打量我半天，道，“你就这般对夜神念念不忘么？”
　　我一幅浑然不在意的神情，笑眯眯地说道，“那什么，夜神之前布星的时候不是顺道载了我几次么。我们做神仙的，最要紧就是知恩图报了。”
　　司命为难地抚额，看看我又看看手中的绣囊，咬咬牙，一幅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拉我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好吧，不过你可不要到处讲哦。”
　　“仙君放心。”

　　月梨国三皇子，祁玉，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个亲爹不疼亲妈不爱的悲催命。虽然生在皇家，却身份卑贱。生母不过是洗衣房的婢女，某个月夜被皇上看中，春宵一夜后便弃之脑后。不久后婢女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皇后知道后震怒，等婢女诞下祁玉后便赐死了她。祁玉虽然从小被皇后抱养，皇后却始终心有隔阂，看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皇帝也对这个无母家庇护的皇子不上心，皇后怎样轻侮凌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听完这一段剧情介绍，表情复杂地望着司命，久久不能言语。
　　司命无奈地一摊手，“我也知道这等于是在戳夜神的脊梁骨，可我也没办法。”
　　夜神是天帝的大儿子，却并非天后所出。天后忌惮防备大殿下，处处挑他的错处，是仙界人尽皆知的秘辛。

　　“不是，那你就不能写得稍微美满一点么。”
　　司命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仙官，大殿下是因为顶撞天后被罚下凡间历劫的，佛家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些大殿下都要经历一遍的。我给他写的和和美美的，怕是下一个下凡历劫的就是我了。”
　　我眨巴着眼睛，仔细思索了一番，感觉司命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就算这样也……你这么编排，夜神殿下回到仙界以后想想得多膈应啊。”
　　“那没办法了，在下小仙君一个，得看着上头的旨意办事情。”
　　说罢，司命以手指天，用口型比划着：天后。

　　我点点头，深能体会得看着上司眼色小心翼翼生活的感受。想想天后飞扬跋扈爪牙毕露的脸色，我也不禁打了个寒战。想了想，我又开口问道，“那后面的呢？后面怎么样了？”
　　“这个……还在写。”
　　“哦。”
　　司命端详着手中的锦囊，翻来覆去地看着，幽幽地说道，“织女的绣工可是越来越见长啦。这个紫藤图案我瞧着极好，若是能有配套的腰带和扇面该多好啊……”
　　腰带？扇面？
　　我放佛看到辛辛苦苦打工挣的例银如江水般哗啦啦地流走。
　　我的脸噌地就绿了。
　　奸商，都是奸商！

　　等我再次下凡去找祁玉的时候，祁玉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屋子里了。
　　我执着车鞭在空荡破落的屋子上徘徊许久，想到司命临别前那个诡密的笑容，我不觉一阵阵的发冷，握着车鞭的手都在发颤，种种可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祁玉受皇后猜忌，会不会被押到地下囚禁？
　　祁玉不受宠爱，会不会随便找了个由头乱加刑罚？
　　祁玉生得好看，会不会被糟老头子当成娈童？

　　不行不行不行！
　　我越想越绝望，浑身失力地瘫软在座椅上，忽然灵机一动，还有月老的手册！
　　我慌手慌脚地唤出月老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着祁玉的名字，终于在一处叫‘清养殿’的名字下面找到了他。
　　我长吁出一口气，真是谢天谢地。来不及庆幸，便快马加鞭地往清养殿赶去。

　　我飞奔进清养殿。终于看见一个如柳枝初抽条般的清俊小少年借着烛花，倚在桌边看书。我心中又惊讶又惊喜，几天前看见祁玉还是一个要人喂饭擦眼泪的小屁孩，如今却已经俨然是一个贵族小少爷。果真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祁玉抬眼看见我，先是一愣，再是眸光一闪，竟是掩不住的惊喜。
　　他如此这般瞧着我，我反而手足无措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小病初愈，方才又着急找他，形象必定不怎么好看，想想夜神先前是仙界最骚包的神仙，永远白衣不染纤尘，面如冠玉无暇，顿觉窘迫，讪讪地呆立在他面前，以手理着凌乱的发梢。

　　祁玉含着笑看着我，起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祁玉见过仙女姐姐。”
　　我望着他恍如夜神缩小版般的眉眼，慌慌张张地用手撑起他，“行不得啊！”
　　让夜神大殿给我行礼，真是要折了我这个小仙官的寿。
　　祁玉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我不禁有些面红耳热，心跳加速。我在心里埋怨自己没出息，眼前的人，不过还是个小娃娃罢了。

　　“上次见仙女姐姐，稚子无知，只觉得姐姐生得好看。谁知这次见了，才发现姐姐真是如诗里写的那般，冰骨玉肌，星眸樱唇，水殿风来暗香满。”
　　我暗叫不好，不知是哪个教的这孩子这般油嘴滑舌。
　　我告诫自己要镇定要有仙样，心却不受我控制地狂跳着。我舔舔唇，艰难地开口道，“上次见，你多大啊。”

　　祁玉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在自己的腰处伸手比划着，“大概这么大。”
　　我满头黑线，飞给他一个白眼，“几岁，你几岁。”
　　祁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包子似的小脸微红，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七岁”
　　“现在呢？”
　　“再过五月便要满十二周岁了。”